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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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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的筷子微微一顿。

霍夫人像是无意间拧开了什么盖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可眼角分明藏着笑。

“你不知道,昭儿小时候,那张嘴啊,比铁核桃还难砸。五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问他疼不疼,你猜他说什么?”

苏蘅摇头。

“他说‘不疼’。”

霍夫人学着霍昭当年的口气,把两个字咬得又硬又倔,像在跟人叫板,“说完就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啪’又摔了。爬起来,还是说不疼。后来给他上药,疼得嘶嘶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我再问他疼不疼,他还是那句——‘不疼’。”

苏蘅的嘴角弯了起来。

“还有呢。”卫国公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愿意聊天的热乎劲儿,“他七岁那年,想要一匹马。不开口要,天天往马厩跑,站在那匹小马跟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也不吭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霍夫人接过去,语速快了起来:“后来你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想要那匹马。他说‘不是’。过两天又问,还说‘不是’。你爹说‘那我可送给别人了’,他这才急了,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随你。”卫国公替她说完了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你!”霍夫人把那两个字学得活灵活现,又硬又别扭,像是在跟谁赌气,“你听听,这叫什么事?想要就说想要,嘴长着是干什么用的?偏要说‘随你’。跟他爹一个德性。”

苏蘅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卫国公咳了一声:“怎么又扯上我了?”

“怎么没扯上你?你当年追求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想送香囊不敢送,让人搁在我家门口,连个名都不留。我问是不是你送的,你说‘不是’——”

“那香囊后来你不是收了吗?”卫国公小声嘟囔。

“那是因为我问了第三遍你才点头的!”

苏蘅听着他们拌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逗她笑。

用霍昭小时候的糗事,用他们自己的陈年旧事,把笑声一勺一勺地舀进这间屋子里,把那个空着的位置填满一些。

她领这份情。

“母亲,”苏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霍夫人碗里,“霍昭小时候,还有什么好笑的事?”

霍夫人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说霍昭八岁时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坐了一下午,等人来救;说霍昭十岁时练武摔断了胳膊,打着夹板还要去校场,说“不碍事”;说霍昭十二岁时头一回跟他爹上朝,紧张得把笏板拿反了,回来硬说“我故意的”。

苏蘅听着,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低下头,假装在夹菜,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霍夫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苏蘅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笑声慢慢收住了。

“蘅儿,”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故意轻快了,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像棉被一样裹上来的语气,“你是不是想他了?”

苏蘅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没事”,想说“母亲您别担心”。

却只是点了点头。

“嗯。”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霍夫人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蘅的手背上。

“我也想他。”霍夫人说。

声音还算稳,但尾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细细地漾开,不肯消散。

卫国公搁下筷子,看了看霍夫人,又看了看苏蘅。

他没作声,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烈,辣得他眯了眯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卫国公放下酒杯,冷不丁开了口。

嗓音不大,却沉得像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一字一句都坠到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蘅儿,昭儿会回来的。”

苏蘅抬起头,望向卫国公。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副空碗筷上,停了一瞬,便挪开了。

“我霍家的男人,说话算话。”他说,“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霍夫人侧目看了卫国公一眼,眼眶更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苏蘅的手又握紧了些。

“蘅儿,你爹这话不假。昭儿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数的。”

苏蘅望着他们——

霍夫人红着眼眶还努力笑着,卫国公板着一张脸却吐出最柔软的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嗯。”她应了声,嗓子发涩,“我信。”

霍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端起酒杯:“来,咱们喝一杯。敬昭儿,敬他在边关平平安安。”

卫国公端起杯,苏蘅也端了起来。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响。

“平安。”卫国公说。

“平安。”霍夫人说。

苏蘅垂下眼,将那杯酒饮尽。

酒有些烈,烧得喉咙发烫。

她在想,霍昭在边关,是不是也在举杯?是不是也在想家?是不是也在想她?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稠密起来。

饭后,霍夫人和卫国公去院子里看烟火。

苏蘅没有跟去,只说自己有些乏了,先回屋了。

穿过回廊时,身后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砰,砰,砰,一声紧似一声,把夜空映得明明灭灭。

她仰头望向天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她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升起来,炸开,然后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有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苏蘅望着那朵烟花,嘴唇微微动了动。

“新年吉乐。”她说。

声音细得像耳语,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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