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药熬了没有?”
“熬了,灶上温着。”
“端来。”
张副将应声出去。
苏蘅把霍昭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修长剑茧,却并不粗粝。
从前这双手总是暖的,握着它就像攥着一只小火炉。
如今它是凉的。
凉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霍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口气就能吹散,“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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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端上来了。
苏蘅接过碗,舀起一勺送到霍昭嘴边。
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滑进枕头里。
第二勺她抵着唇缝慢慢往里倒,照样流出来大半。
她盯着那滩药渍看了片刻,放下勺子,伸手托起霍昭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
伤口牵动,昏迷中的男人眉心猛地蹙了一下,但没有醒。
苏蘅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重新端起碗。
这一次她没有用勺子。
碗沿抵住他的下唇,药汁贴着嘴角缓缓倾斜下去。
她同时用拇指轻轻按压他的喉结上方——小时候她娘教给她的法子。
喉结一滚,药汁咽下去了小半口。
又灌一口,再按,又咽下去。
一碗药喂完,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发抖,霍昭的衣领湿了大半,枕上也洇开一片褐色的药渍。
但她数过了,他咽了十一口。
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上,拿帕子擦干他下巴和脖颈上的药汁。
他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比先前稳了一些。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低声叫他:“霍昭。”
没有动静。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
帐中安静极了。
炭盆里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噼啪一响。
霍昭的眉心猛地一跳,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苏蘅没再说第二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汗津津的掌心。
药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个儿的气息——
她把那丝气息深深吸进肺里,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他掌心,洇开一小片湿意。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坐直了身子,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杏。”
“在。”帐外传来的嗓音带着鼻音。
“帮我打盆热水来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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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苏蘅一眼未合。
她守在床边,反反复复地给霍昭换额上的帕子。
帕子被体温焐热了,她就摘下来,浸进冷水里拧干,再敷回去。
一次,又一次。
每隔半个时辰,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的。
还是烫的。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霍小夫人。”张副将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苏蘅摇头。
“您从午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饿。”
张副将抬眼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底下一圈淡红,可那双眼睛是干的,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将粥搁在案上,默默退了出去。
苏蘅又摘下帕子,浸水,拧干,敷上。
一次,又一次。
手下没停,嘴里也没停。
“霍昭,你猜我怎么来的?骑马来的。你教我那回说的,‘抱紧’,我就抱紧了;‘别怕’,我就没怕过。”
“你那匹马真听话,比你听话多了。让我骑,不踢不闹,还拿鼻子拱我的手。你是不是提前跟它串通好了?”
“路上摔了一跤。真没事,蹭破点皮罢了。跟你身上这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张婉婉捐了十几车物资,说要跟我比一比。你说她这人是不是又气人又有趣?”
“铺子里王掌柜打理得妥妥当当,这个月进项比上个月还多。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间新铺面——我想盘下来开分号。”
“娘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说你爱吃。我说你什么都爱吃,把她逗笑了。”
“爹让我带句话。”
她忽然停了一下,喉间微微收紧。
“他说——‘我霍家的男人,说话算话’。”
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霍昭,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一定’。”
“你说‘等我回来’。”
“你还说——回来要陪我把那七本话本看完。”
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那掌心干燥温热,指骨硬朗,皮肤却并不粗粝,反倒被岁月磨得平滑。
“你说话不算话。”
声音闷在掌间,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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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霍昭额头上的滚烫终于退了。
苏蘅把手覆在上面,迟迟没有移开。
掌心下不再是灼人的高温,而是一片温凉的、让她几乎想落泪的凉意。
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余颤不止。
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肩头,然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舒展开了,呼吸匀净绵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这时候,倦意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沉得她眼皮直往下坠。
她撑不住了,伏在床边,把脸枕在他微凉的手指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