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仍有些不放心:“这些……真能扳倒她?”
“扳不倒,”沈镜说,“但足够让我找到扳倒她的那条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苏蘅。
苏蘅拆开一看——是一份军马交易的记录。
北疆军马,有一部分经长公主门下的商号采买。
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而那些马匹的质量,纸上写着四个字:不堪驱驰。触目惊心。
“谁给的?”苏蘅抬眼。
“一个在兵部任职的朋友。”沈镜说,“他早就看不惯长公主插手军需,只是一直不敢开口。如今知道我被人构陷,便把这份东西给了我。”
他顿了顿。
“盐铁那边也有线索。长公主的人在河东私贩盐货,偷逃税款,数目惊人。这些,是苏伯父帮我查到的。”
苏蘅望着沈镜,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佩服。
(原来他一直在查。)
(——他早就准备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沈镜将那沓材料整了整,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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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苏尚书、卫国公,连同都察院、六部的数十位官员,联名递上弹劾奏章,历数朝阳长公主十大罪状——圈地、强占、贪墨、私设刑堂、豢养死士、插手盐铁、染指军马……
一桩桩,一件件,证人在册,凭证在案。
沈镜单独上了一道折子,将长公主如何构陷自己的前因后果写得纤毫毕现。
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奏章递入宫中的那一日,满朝哗然。
长公主在寝殿里摔碎了一整套茶盏,据说碎瓷崩出去老远,险些划破宫人的脸。
但这一次,没有人为她说话。
不是墙倒众人推,而是证据太硬了——
硬到连她的亲哥哥,当今天子,也护不住她。
三日后,圣旨颁下:朝阳长公主削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于城外别院,永世不得出。
其名下田产、铺面、家财,一律抄没入官。
长公主府上下仆从遣散,门客党羽交有司严办,为首数人判了斩刑。
沈镜的罪名,也一并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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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遍京城那天,沈镜没去苏府,也没去都察院。
他去了苏蘅的绸缎庄。
门帘一掀,苏蘅正伏在柜后拨算盘。
听见动静抬头,见沈镜站在门口,一袭青衫清清爽爽,腰背挺得笔直。
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蘅搁下笔,直起身:“沈大人?”
沈镜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没说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不是官场上的拱手,是弯腰深揖,久久不起。
苏蘅一怔:“沈大人,您这是——”
沈镜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苏大娘子,这回,多谢你。”
苏蘅张了张嘴,本想回一句“不必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宴会上扶过她一把的人,被贬岭南三年无怨的人,遭人构陷却不肯连累薇儿的人。
忽然觉得,“不必客气”四个字太轻了。
“沈大人,”她说,“于情于理,我帮你是应当的。往后您和薇儿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沈镜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像卸了重担的神情:“会的。”
两个字,很轻,但苏蘅听出了底下的分量。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沈镜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对了,你对面那间铺子的孙掌柜,是长公主门下的人。我查过了。他绑你的事,长公主未必知情,多半是他自己借势胡来。但你往后留个心眼。”
苏蘅有些意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大娘子,你知道这一回为什么能成吗?”
苏蘅想了想:“因为证据够硬?”
沈镜摇头:“证据再硬,也要有人肯接。长公主的事,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弹劾的折子不是没人递过,都被压下来了。这回能成,不是因为我们找到的证据比以往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是因为圣上不想再忍了。”
苏蘅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下头。
那神态不是恍然大悟,更像是印证了一件自己早已猜到的旧事。
沈镜微微一怔:“你……不意外?”
“霍......母亲点拨过我,”苏蘅说,“长公主的事要成,必须一击致命。我当时只以为是怕她反扑,后来细想——若圣上还想护着她,再致命的一击也打不进去。所以,不是我们赢了她,是圣上不想让她赢了。”
沈镜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淡淡的赞许:“你比许多朝堂上的人看得都透。”
苏蘅没接话,只微微笑了笑。
沈镜没再多言,又行一礼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又停下,回过头:“苏大娘子。”
“嗯?”
“您和霍将军,也要好好的。”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那种只在嘴角弯一弯的克制,而是眉眼俱舒,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一束暖阳。
“会的。”她学着沈镜方才的语气。
沈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铜铃叮当响了几声。
苏蘅站在柜台后面,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微微一笑。
(这个沈镜。)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清脆得像春天解冻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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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蘅铺开信纸,提笔给霍昭写信。
她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写了一遍,笔法严谨,如同在撰写一份呈堂的案卷。
写到末尾,忽然停住了笔。
(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会。他说过,有事就去找爹娘。)
(我找了。还不止找了一回。)
(……他应该会夸我吧?)
(难说。他那张嘴,硬得很。)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教我的,有事找爹娘。我照做了。父亲和母亲都出了大力。”
写完后盯着这行字看了看,又觉得太板正了。
于是又补了五个字:“我也帮了忙。”
刚写完,又觉得这话太厚脸皮,想把“帮了忙”改成“帮了点小忙”——“我也帮了点小忙”?
她咬着笔杆犹豫了一会儿,索性在后面再添一句:“好吧,帮了不少忙。谁让你不在京城呢,只好我自己来了。”
写完之后,脸颊先烫了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离了他不行似的。)
(——罢了,就让他得意一回吧。)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一笔一划写下“霍昭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苏蘅坐在灯前,望着那封信,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春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