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尚书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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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尚书端起茶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上回来,说攒下的银子只够买半间屋子。这才几个月功夫,怎么就添了这么些产业?”
沈镜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苏尚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许探询,却并无苛责——更像是好奇,或者说是关切。
沈镜默了默,才开口:“回苏伯父,这几个月……晚辈写了些东西。”
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耳廓不知不觉泛起一层薄红。
“托书铺印了去卖,销路还算过得去。攒下来的稿酬,加上多年的俸禄,拢在一处,便置了这些。”
苏尚书眉梢微微一抬:“写了些什么?”
沈镜的耳根更红了。
“……话本子。”
苏尚书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话本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是。”沈镜的声音还算稳当,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南行记闻》那本书,苏二娘子说好看。晚辈想着……她大约爱读这类东西,就试着写了写。”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写的是岭南的风土人情,间或掺些志怪故事。算不上什么正经文章,但书铺的掌柜说卖得还不错。”
苏尚书放下茶壶,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沈镜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你一个御史,跑去写话本子,就不怕同僚笑话?”
沈镜抬起头,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苏伯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凭自己的能耐挣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贪墨,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下去,反而更见坚定。
“更何况,这钱是为着让苏二娘子过得好些。为了她,晚辈做什么都不觉得丢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炭盆里忽然“啪”地一响,一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白的烬上,闪了闪,便暗下去了。
苏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镜。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不一样——方才那是长辈瞧见好后生时的满意,这一回,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从心底里点了头。
“好。”他连说了两声,“好。”
他端起茶壶,这回是真真地呷了一口,搁下,又把那几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你那几本话本子,都叫什么名儿?赶明儿我也找来看看。”
沈镜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岭南异闻录》。”他答道,“还有一本《江湖怪谈》,刚印出来不久。”
苏尚书点点头,把册子放回桌案。
“成,回头差人去买几本。”
沈镜的耳根又泛了红:“苏伯父不必破费,晚辈送您几本就是。”
“那不成。”苏尚书摆了摆手,“该花的银子不能省。你写的书,我掏钱来买,天经地义的事。”
沈镜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望着桌面上细细的木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他才低低地说出一句:“……多谢苏伯父。”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涩,像有东西哽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苏尚书只当没听见,端起茶壶,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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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定亲的消息传到霍府时,苏蘅正在窗前给霍昭写信。
苏夫人差了人来,说沈家来提了亲,老爷点了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来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说“恭喜大娘子,二娘子好事近了”。
苏蘅弯了弯嘴角,让青杏赏了来人一把铜钱,便重新提起了笔。
信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她略一沉吟,在下面继续写:
“今日沈镜来府上提亲。父亲点了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母亲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写到这里,她搁下笔,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雪落在京城,也落在北疆。
她重新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你那边,雪停了吗?”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落下“霍昭亲启”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指腹轻轻蹭过墨痕。
(等春天。)
(春天,薇儿出嫁,霍昭也该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