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也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整个下午,夏临溪都没怎么说话,依旧在画画,只是笔下的线条,多了一层淡淡的沉郁。
夜幕慢慢落下,山间起了凉风,天上挂着一弯浅月,星星稀稀疏疏地亮着。
萧笑看她一直闷闷的,一拍手:
“走,咱们去后院赏月!我藏了果酒,甜甜的不醉人,喝点放松一下,别想那些不开心的。”
夏临溪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搬了小桌矮凳,坐在后院桂花树下,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萧笑开了果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清甜的香气漫开来。
萧笑故意讲些山上的趣事、客栈的糗事逗她,夏临溪偶尔浅浅一笑,气氛渐渐松快。
任意酒量浅,几杯下肚,脸颊微热,整个人放松下来,心底压了一下午的忐忑与疑问,再也藏不住。
任意放下杯子,侧头看向夏临溪。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眉眼干净,安静又温柔。
任意借着微醺的酒意,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
“临溪。”
夏临溪抬眼望任意,眼底清澈。
“下午你师姐走后,我一直想问你。”
任意顿了顿,心跳莫名轻快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当初来清溪镇,只是想换个地方找灵感。”
任意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会一直留在清溪吗?”
夏临溪望着任意,眼底轻轻一动。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果酒,然后放下杯子,在月光下,慢慢、认真地,对任意说出了她的答案。
“其实从学画画开始,我就一直跟着老师,从最基础的握笔、调色,到慢慢把眼里的山川风月落在画纸上,他是我的恩师,我一直很敬重他,也打心底里感激他多年的栽培。”她声音轻柔,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却字字清晰有力,没有半分此前面对师姐时的低落,更无丝毫怯懦软弱,“可越往后走,越深入这个圈子,我越清楚,我和他对画画的初心,早就走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
“老师总说,画画不能只闷头创作,要成名,要挤进业内主流圈子,要让作品被市场认可、拍出高价,才算不负一身天赋,才算不白费这么多年的功夫。他开始一遍遍要求我修改画风,强行磨掉我笔下独有的棱角与灵气,逼着我去迎合画廊的商业审美;让我彻底放弃画自己喜欢的山水云雾、林间风月,转而画那些大众追捧、流量高的热门题材;甚至让我把作品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按照所谓的行业标准定好身价,走批量标准化的流水线创作路线。”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眼,眼底燃着细碎却无比坚定的光,那是一个真正热爱创作的人,对自己初心与底线的誓死守护,“可我的画,从来都不是为了成名、为了牟利存在的。我画香炉山清晨的雾,是因为天不亮站在山巅时,被那片漫山遍野的缥缈轻轻包裹,心底涌起的无尽欢喜与平静;我画天边流转的晚霞,是因为坐在后院,看着它从橘红慢慢褪成浅紫,再缓缓沉进山坳,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安稳与惬意;我画客栈的木格窗、院中的桂花树、山间的草木,是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景,都让我觉得自在,让我能放下所有防备,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微微抬手,指尖隔空轻轻抚过身侧倚靠的画板上未完成的笔触,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珍视:“我的每一幅画,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我下笔时最真实的心情,藏着我用心捕捉到的世间美好,它们是有温度、有灵魂、有生命力的,不是可以随意修改、随意定价、用来牟利的商品。我宁愿我的画一辈子无人问津,只挂在客栈的墙上,被路过的客人不经意多看两眼;宁愿只卖给一个真正愿意停下脚步,能看懂画中情绪、懂得真心珍惜的人,也不愿把它们丢进冰冷的画廊,沦为资本和名气的附庸,彻底丢了最纯粹的本心。”
温柔的月光静静洒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神干净又炙热,只要一说起画画,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耀眼的光。平日里那个温和安静、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姑娘,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韧劲,她从不是柔弱可欺的人,只是不喜与人争执,可在守护自己创作初心这件事上,她比谁都要坚定,比谁都有主见。
萧笑坐在一旁,听得满脸认真,连平日里爱闹的性子都收了起来,攥着手中的酒杯,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认同与心疼:“临溪,我完全懂你!你的画看着就特别治愈,不管多烦躁的心情,只要看一眼你的画,瞬间就能静下心来,跟那些市面上冷冰冰、满是功利气的画完全不一样,这才是真正有灵魂的好作品,这才不叫浪费才华!”
任意望着眼前眉眼坚定的夏临溪,心底满是深深的认同与心疼,只是轻轻点头,没有插话,只想安安静静做她唯一的倾听者,让她把积攒了许久、压抑了许久的心事,全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不用再独自承受。
夏临溪缓缓转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温柔的月光尽数沉进她的眼底,漾出满满的暖意与依赖,她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没有半分迟疑:“我刚来清溪镇、确实是抱着躲避的心思。我想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圈子,逃离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旁人的期待,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等平复好心情、找到创作灵感,就又要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挣扎,继续违背本心。”
“可这两个月,我待在客栈,每天迎着日出起床,伴着星光入眠,安安静静地画画,认识了你跟萧笑,接受着周围邻居善意的目光,不用刻意迎合任何人,不用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事,这种平淡又温暖、简单又自在的日子,是我学画这么多年,一直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生活。”
她眉眼温柔得能化开春水,语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落在任意心上,砸得任意心头阵阵发烫:
“我不想走了。”
“清溪镇的山水懂我的画,客栈的烟火懂我的人,你们,更懂我。在这里,我才能画出最纯粹、最真实的作品,才能做最真实的自己。”
“我会留下来,长久地留下来。”
话音落定,她纤长的指尖轻轻蜷了蜷,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期许与忐忑,看着任意,认真又郑重地补充道:“任意,我想正式租一间客栈的房间,安安稳稳住下来,房租我都会按时付,往后客栈里的大小琐事,我也能一直帮着打理,安安稳稳、长久地留在这儿,可以吗?”
一旁的萧笑瞬间眼睛一亮,像是等到了最期待的答案,立马拍着手凑过来,胳膊亲昵地揽住夏临溪的肩膀,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雀跃:“哎哟,这可太好了!以后咱们仨天天腻在一起,看店、画画、上山闲逛,再也不分什么住店客人、老板伙计,才是真真正正的三人组,再也不用分开啦!”
任意看着夏临溪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紧张,指尖还微微攥着衣角,又看了看身边闹哄哄、满脸开心的萧笑,心头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化作唇角温柔又真切的笑意,当即点头应下,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难得的轻松与宠溺:“傻丫头,租什么房子,客栈二楼靠窗边那间,采光最好、也最安静,窗外正对着桂花树,正好适合你安心画画,直接搬进来就行,房租不用提,往后多帮着看看店,陪我和萧笑说说话就好。”
“这……”夏临溪愣了愣,眼底瞬间漾满浓浓的暖意,脸颊飞快染上浅浅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眼神里满是感动与欣喜,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笑立马跟着起哄,拍着大腿笑得开心:“太好了太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帮临溪搬东西,保证给你收拾得舒舒服服的!以后咱们就是客栈铁三角三人组,一起看店、一起画画、一起上山看风景、一起吃好吃的,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完美三人组正式成团咯!”
晚风裹挟着清甜的果酒香,绕着桂花树枝轻轻打转,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满地月光愈发温柔,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包裹。从夏临溪说出要留下、要搬进客栈的这一刻起,这间原本只是歇脚之处的山间客栈,才算真的有了家的模样,三个彼此陪伴的人,凑成了最温暖的三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