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倒下的时候,正在水阁里点香。
小厮听见一声闷响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地上,嘴角歪斜,口水把衣襟洇湿了一片。香炉翻倒,那支“缠绵”还没有点燃,滚落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太医院的御医们鱼贯而入。李时珍也在其中,站在最末尾,垂手而立。他看见严世蕃躺在榻上,独眼半睁,瞳孔涣散,嘴往左边扯着,口水止不住地流。和当年的张明一模一样。
御医们诊完脉退到外间会诊。脉象洪大而虚,尺脉无力,舌苔焦黑——痰迷心窍,中风之兆。病因是操劳过度,心神耗损,加上长期服食丹药,毒入心脉。没有人提到“缠绵”,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支香里有什么。
李时珍袖子里藏着一根毒针。哑门穴,入三分。他练了五百遍。但今天不需要。今天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中了毒的人被当作中风来治。
回到家中,吴芷兰在药房里切药。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严世蕃中风了。”
“我知道。‘缠绵’里的乌头,加上奇楠里的乌头,毒性入心脉,症状和中风一模一样。御医们查不出来。他会活着,但活不了多久。心脉已经受损,最多再撑几个月。”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根毒针,放在她面前。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我今天带了它。”
她看着那根针。“你没有用。”
“不需要用。”
她把毒针收起来放回木匣里。“会有需要的一天。”
窗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两长一短。沈墨闪身进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沉。
“严世蕃派了死士去蕲州。”
李时珍猛地站起来。“我爹娘——”
“还活着。但死士已经出城了。”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蕲州李家,二老,速护。
吴芷兰转向门外。“庞宪,进来。”
庞宪从廊下走进来,跪在青砖地上。
“你今夜就出城。带上我的药箱和防身毒针,回蕲州。誓死护住公婆。”
庞宪双手接过药箱,磕了一个头。“弟子领命。”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李时珍站在廊下,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芷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她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等严党彻底覆灭。快了,我保证。”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京城和蕲州,隔着千里,却被同一条毒蛇的阴影笼罩。这场仗,到了必须决出胜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