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吴芷兰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她在翻《毒经》。不是翻毒药的配方，是翻父亲的字迹。手札的每一页边缘都有父亲的批注——砒霜“量小可治哮病”，乌头“须以甘草绿豆解其毒”。每一味毒药后面，都跟着解法和用法。父亲不是在教她杀人，是在教她以毒攻毒。

翻到最后一页。那份血写的名单，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严嵩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沈墨转述的父亲遗言——告诉芷兰，爹对不起她。让她别报仇，好好活着。

她试过。嫁人，从良，做一个温婉贤淑的李夫人。但严嵩不让她活。他从蕲州追到京城，从青楼翻出卖身契，一步一步把她逼到绝路。不是她要报仇，是仇不放过她。

门被推开了。李时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时珍。我明天去通州。严世蕃的书房里，有贪墨军饷的证据。拿到那些证据，严嵩必死。”

“我跟你一起去。”

“通州大营不是砖塔胡同。严世蕃养了三千死士，你去了只会拖累我。”

“我拖累你？”他的声音忽然提高，“芷兰，从蕲州到京城，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赵文华是你杀的，周显是你杀的。你每次深夜回来身上带着血腥味，我问过你一句吗？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沾手。你觉得你的手已经脏了，不能再脏了我的手。”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的手早就脏了。从我在赵文华的验尸单上写下‘心疾猝死’的那一刻起，我的手就脏了。你杀人，我替你遮掩。你下毒，我替你开方。你是我妻子，我替你扛，天经地义。你凭什么不让我扛？”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毒经》的封皮上。

“因为我不想让你变成我。我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我下毒的时候心不会跳。我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你还是。”

他握住她的手。“你有。你救了城南那一百多个人。你配的赤蝎散解药救了蕲州半城百姓。你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人。你的手沾过血，也沾过药香。你不是没有良心，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夕阳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我爹临死前托沈墨转告我，让我别报仇好好活着。我没有听他的话。”

“你爹说让你别报仇，是怕你受伤。但如果你一定要报，他也会在天上看着你，护着你。”他握紧她的手，“就像我一样。”

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暖。

“明天，一起去。”

“一起。”

那天夜里，吴芷兰把《毒经》的最后一页拆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拆。纸页泛黄，边缘破损，父亲的血字已经褪成暗褐色。严嵩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下面是赵文华、周显……赵文华的名字被她用朱笔划去了，周显也被划去了。朱砂的红和血的红不一样——朱砂是鲜亮的，像新开的伤口；血是暗沉的，像结了痂的旧疤。

她把这一页折好，放进李时珍的手里。

“替我保管。我怕我拿了它，就回不来了。”

他接过来，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