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时，天正下着细雨。

吴芷兰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青帷马车从巷口驶进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黏腻的声响。严嵩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头上挽着道髻。修道的人本该仙风道骨，但他的身形已经佝偻了，眼白泛着浑浊的黄——那是长期服用水银和朱砂留下的印记。

“民妇见过阁老。”

严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只觉得冷。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滑回脸上，像一柄钝刀，不锋利，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李夫人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是来求医的。中秋那夜多亏李太医妙手回春，今日特来道谢，顺便再诊诊脉。”

李时珍从屋里出来躬身行礼。严嵩被搀扶着进了正堂，在软榻上半卧下来，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了褐色斑点，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李时珍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严嵩的目光没有停在李时珍身上，而是在屋子里缓缓扫过——紫檀木榻，黄花梨案，案上几卷医书，墙角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他的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最后，落在侍茶的吴芷兰身上。

“李夫人。老夫听说，李夫人是蕲州人？”

“是。祖籍蕲州，山野女子，让阁老见笑了。”

严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蕲州是个好地方。还出过一位奇人，号称‘毒医’，名唤吴铁心。李夫人可听说过？”

空气骤然凝固。吴芷兰的心脏猛地收紧，但面上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了一丝迷茫。

“民妇只知女红，不懂医理，更不知什么铁心铜心。家父倒是做过乡野郎中，但早早就过世了，民妇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严嵩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短促。“不记得也好。吴铁心这个人，老夫也只是听说过。听说他用毒出神入化，专杀朝廷命官。后来被锦衣卫剿了，满门抄斩。李夫人，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民妇愚钝，不敢妄议朝廷大事。”

严嵩没有再问。李时珍开好了方子双手呈上。严嵩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瓶放在茶几上。瓶身刻着云纹，塞着红绸布的塞子。

“李夫人。老夫近日头痛，府上的道长为老夫配了一味药。李夫人既懂茶道，不如替老夫尝尝，这药与茶可能同服？”

吴芷兰看着那只药瓶。她伸出手拿起药瓶，拔开塞子凑近鼻尖。一股浓烈的辛味冲出来——生乌头。剧毒。严嵩在要她的命。

吴芷兰没有犹豫。她将药粉倒入茶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汤是烫的，乌头粉末混在里面，辛辣的气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她放下茶盏，盏底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严嵩看着她。李时珍也看着她，脸色煞白。

她的喉咙开始发麻，像一条火蛇在往下爬。但她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慢慢喝下去。

“好药。只是略燥了些。阁老若与茶同服，宜再加一味甘草，以缓其燥。”

严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时珍的手指已经按住了袖中的银针。然后他笑了，笑声比方才更沙哑，像一把锈刀刮过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