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下次去严府,我教你一套暗号。”她接过姜汤,只是捧着,让那点温度暖着手心,“我在你身后,你看不见我。但我的手会在袖子里比划——忍,等,走,杀,一起。五个动作,每个对应一句话。”
“什么话?”
“‘忍’,是时机未到。‘等’,是继续观察。‘走’,是有危险,立刻撤。‘杀’——”她停顿了一下,“是可以动手了。”
“一起呢?”
她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一起,就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他把她手里的姜汤拿过来,放在廊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雨从槐树叶子上滴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好。一起。”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吴芷兰蹲在院子里,一片一片捡起槐花。她把完好的挑出来放在竹篮里。李时珍从屋里出来,蹲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挑。
“这些槐花够用多久?”
“晒干了,能用一个夏天。槐花清热凉血,治目赤、头痛。”她把最后一片槐花放进竹篮里,“你给严嵩开的方子里,我加了一味槐花。”
他抬起头看她。
“严嵩的脉象是阴虚阳亢,虚火上炎。槐花清热凉血,刚好对症。方子开出去,太医院挑不出毛病。”她看着他,“但槐花入肝经,与朱砂相冲。严嵩长期服用的丹药里含有大量朱砂,肝脉本就已受损。槐花会加速朱砂毒性的发作。不多,只是一点一点。每次诊脉,我在方子里加一点点。半年后,他的肝脉就会彻底衰竭。”
李时珍沉默了。夕阳照在竹篮里的槐花上,把那些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淡金色。
“这是慢性毒。”
“不是毒,是药。方子对症,药材合法,太医院挑不出任何毛病。我只是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肝脉上,放了一根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否认。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珍。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满脑子都是杀人。”
他把竹篮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毒医的女儿。我知道你的手沾过毒,以后还会沾更多。我没有后悔过。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认识你。那样你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她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衣襟上有药草的苦香,有阳光晒过的气息,有家的味道。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槐花在竹篮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明天,它们会被晒干,收进药柜里。后天,它们会被写进方子里,送进严府。大后天,它们会在严嵩的肝脉上,落下第一根稻草。
从严府回来后的第七天,沈墨在深夜敲响了院门。
他带来了裕王的密信——只有四个字:做得很好。另一样是太医院存档的严嵩脉案副本,张明的手笔。吴芷兰翻开脉案,一页一页看下去。脉案里写的都是“阁老脉象平和,福泽深厚”之类的废话。真正的脉象——洪大而虚,尺脉无力,肝脉受损——一个字都没有写。
“张明在替严嵩遮掩。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天花乱坠,皇上只会以为严阁老身体康健。”
沈墨点了点头。“裕王殿下的意思是,张明不能留。但要做得干净。”
“张明有什么嗜好?”
“好茶。每日午后,必在值房独饮一盏龙井。”
龙井。明前茶。茶性寒凉。若能配以微量马钱子——马钱子苦寒,与龙井相合,毒性倍增。中毒者症状与中风无异,仵作验不出。
“十日后,张明会在值房中风猝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沈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和你爹,越来越像了。”
“我爹不会说这种话。”
沈墨沉默了一瞬。“是。他不会说。他只会把毒配好,然后一个人去。”他站起身,戴上斗笠。“芷兰。你比你爹多了一样东西——有人陪你一起。”
他看了一眼李时珍,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小心。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夜色里沈墨消失的方向。
京城的第一课,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