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天正下着细雨。
吴芷兰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李时珍身边。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挽着最简单的妇人髻,簪了一根银钗。温婉,得体,不起眼。像一个真正的、与世无争的医者妻子。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铺着锦缎坐垫,角落里放着一只鎏金香炉,燃着龙涎香。香气浓得发腻。李时珍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药箱,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严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朱门铜钉,门前蹲着两只比人还高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琉璃烧制的,在雨中泛着幽幽的绿光。穿过三道门,绕过一座假山,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严嵩的居所。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阁老,李太医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吴芷兰低着头,跟在李时珍身后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她所有的感官都张开了——龙涎香、药味、老年人的体味。紫檀木的榻,黄花梨的案,案上堆着奏折和笔墨。榻上半卧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得不正常,眼白微微泛黄。
严嵩。
吴芷兰的呼吸停了半息。这就是她等了十五年的人。距离她只有五步。袖子里藏着一枚毒针,针尖淬过七步断肠散的毒。五步,抬手,刺入。七步之内,他就会死。
她的指尖碰到了毒针。冰凉的,细得像一根发丝。
“李太医,久闻大名。来,给老夫诊脉。”
李时珍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严嵩的脉搏。屋子里很安静。铜铃在檐下叮当作响,雨声淅淅沥沥。李时珍的眉头越皱越紧。
吴芷兰垂手站在门边,像一个真正的、温婉的医者妻子。但她看见了。严嵩的面色红润得不正常——那是丹药催出来的虚火。眼白发黄——那是长期服用水银和朱砂留下的痕迹,肝脉已损,毒入骨髓。手指在微微颤抖——水银中毒的典型症状。
李时珍收回手,斟酌着措辞。
“阁老的脉象,洪大而虚,尺脉无力。依下官愚见,似是……长期服用丹药所致。丹药之性燥烈,久服伤阴——”
“你是说,老夫的仙丹有毒?”
严嵩的声音忽然冷下来。空气骤然凝固。李时珍的后颈上,汗珠顺着衣领滚落。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就在这时,吴芷兰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屈膝行礼。
“阁老恕罪。民妇是李太医之妻吴氏,略懂医理。相公的意思是,阁老福泽深厚,丹药之力刚猛,需以温补之药慢慢调理,方能尽数吸收,延年益寿。相公嘴拙,不会说话,请阁老恕罪。”
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每一个字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距离从五步变成了三步。三步。抬手,刺入。七步之内,必死。
她没有动手。
严嵩的目光移到她身上。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只觉得冷。
“李夫人懂医理?”
“略知一二。家父曾是乡野郎中,民妇耳濡目染。”
严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像夜枭的啼叫,沙哑而刺耳。
“好一个嘴拙。李太医,你这位夫人,比你伶俐多了。”他重新躺回榻上,摆了摆手。“也罢。既然李夫人说老夫福泽深厚,那便请李太医开个温补的方子吧。”
李时珍躬身应是,退到案边开方。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字迹已经恢复了平稳。吴芷兰垂手站在一旁,像一个真正的、温婉的医者妻子。但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可以杀死严嵩,但她和李时珍都走不出严府。她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严嵩死,她和李时珍活。
不是今天。
李时珍开好了方子,双手呈上。严嵩看也不看,挥了挥手。
“李太医,老夫这病,以后还要多劳烦你。每隔三日,来给老夫请一次脉。”
管事将他们引出小楼,穿过三道门,送到大门口。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李时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丹药……”
“是毒。朱砂、水银、硫磺,全是剧毒之物。长期服用,肝脉受损,毒入骨髓。照这个剂量,最多三五年。”
“你刚才,是不是想动手?”
她没有否认。“五步。我袖子里有毒针。七步断肠散,见血封喉。”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她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滴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因为你也在屋里。我走不出去,你也走不出去。一起活,一起死。你要活着,我才杀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马车在雨中驶回那座小院。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一地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