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春，三月十八，宜出行，忌动土。

楚王府的马车停在李家门口时，天还没亮透。晨雾薄薄地罩在青石板路上。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拉行李和药材。楚王府的护卫队二十人，都骑着马，腰间佩刀。

吴芷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东璧堂的牌匾。那块匾是李言闻亲手写的，漆色已经斑驳了。庞宪站在匾下，眼睛红红的。

“先生，师母，你们放心去。东璧堂有我。”

吴芷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里面是解毒的方子和几味难得的药引。砒霜、乌头、马钱子，都标了剂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庞宪双手接过，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师母保重。”

吴芷兰没有扶他。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庞宪站在东璧堂门口，朝马车挥手。晨雾把他的身影越拉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雾里。

马车驶出蕲州城门的时候，吴芷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晨雾中像一道褪了色的水墨画。她在这座城里住了八年。从青楼逃出来后，改名换姓，寄人篱下，然后嫁人。现在她离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李时珍坐在她对面，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酸枣仁、茯苓、龙眼肉的气味飘出来，淡淡的甜。

“我熬。车上也能熬。到了驿站借灶台，到了京城买新罐子。不会断。”

她看着那个陶罐，眼眶忽然热了。她接过陶罐抱在怀里。罐身还是温的，是早上刚熬的。

“时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我对你不好。我瞒着你杀人，瞒着你报仇，瞒着你那么多事。”

“那我也瞒过你。我娶你是为了《毒经》，翻过你的手札，偷看过你的名单。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你对我的好，比我给你的多。”

“那就慢慢还。一辈子很长。够你还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车轮碾过石子，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进京的路走了二十一天。第二十一天傍晚，马车驶进了京城。

京城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城墙高得像一座山，青灰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堆上去。城门口排着长队，人声鼎沸，混着牲口的粪便气味和油炸果子的香气，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但吴芷兰看见了别的东西。街角的乞丐缺了一条腿，坐在地上，碗里只有几枚铜钱。绸缎庄门口，一个穿锦袍的男人正在打骂小厮，额头磕出了血，没有人停下来。茶楼二楼，几个官员临窗而坐，觥筹交错，笑声朗朗。繁华底下是暗流。

马车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楚王替李时珍赁的宅子，两进小院，门前种着一棵槐树，槐花正开着，香气淡淡的。

李时珍把行李搬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茶。茶是路上带的蕲州绿茶，用新打的井水泡开，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尝尝。井水不错，比蕲州的甜。”

她喝了一口。水是甜的，茶是苦的，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滋味。蕲州的水，蕲州的茶，装在京城的碗里，就是家的味道。

“时珍。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