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们的家。”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槐花落在她的头发上,他没有替她拂掉,只是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在她的黑发上,像一颗星星。
第二天一早,李时珍去太医院报到。他穿着新做的官服,太医院吏目,从九品。他有些不自在,扯了扯领口。
她踮起脚,替他把领口松了一指。“好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吴芷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回到院里,关上大门,从箱底取出《毒经》翻到最后一页。那份血写的名单上,已经划去了七个名字。她从袖中取出沈墨昨夜塞给她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太医院院判张明,严嵩门生,查。
不是“杀”,是“查”。
她把信凑近烛火。纸片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京城的第一天,开始了。
太医院在皇城根下。李时珍走在太医们中间,像一只刚进笼子的麻雀。他报了到,领了腰牌,被分到最偏僻的一间值房。值房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着绿茸茸的霉。他坐了一上午,没有人来叫他看病,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说话。
中午在膳堂,有人坐到了他对面。四十来岁,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穿着锦鸡补子的官服——正六品,院判。张明。
“李大夫。久仰。”张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听说李大夫在蕲州治瘟疫,妙手回春。这样的医术,待在值房里抄方子,实在是屈才了。”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李时珍的肩膀。“慢慢来。京城不比蕲州,水深得很。”
他走了。那笑容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冷茶。
入京第三日,门被人敲响了。三下,不急不缓。门外站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声音尖细。
“李夫人。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差我来传话。严阁老近日身体不适,听闻李太医在蕲州治瘟疫颇有心得,特请李太医过府诊脉。明日午后。严府会派车来接。”
吴芷兰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严嵩。她等了十五年的人。现在,他要见她丈夫了。
李时珍从太医院回来时,她把消息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
“这是陷阱。”
“我知道。张明是严嵩的人。他举荐你,是要试探你身后有没有楚王,有没有裕王。”
“那你还让我去?”
她看着他。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很亮,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去。不去才是心虚。去了,才有机会靠近他。”
她从箱底取出《毒经》,翻到严嵩那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毒药的配方,只有三个字,用血写成:严嵩。
她合上书。窗外,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槐花落了满地,像一地碎雪。明天,她要去严府了。不是以吴铁心女儿的身份,是以李时珍妻子的身份。端茶递水,温婉贤淑。然后,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把严嵩的底细一点一点摸清楚。
刀已经出鞘了。只是还没有人看见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