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暗处的刀

嘉靖二十一年春，蕲州。

吴芷兰第一次杀人，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沈墨的密信上只有一行字：蕲州通判周显，严嵩门生，贪墨漕粮，杀。她没有问为什么。裕王在暗处，她是裕王的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锋利。

周显好酒。每晚戌时去醉仙楼，子时方回。轿子经过窄巷时会慢下来——那是下手最好的时机。吴芷兰在窄巷里等了两个时辰。一身深褐色布衣，脸上涂了锅灰，蹲在墙角阴影里，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袖子里藏着三枚毒针，针尖淬过乌头汁，见血封喉。

轿子进了窄巷。吴芷兰从阴影里站起来，手一扬。三枚毒针破空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轿中。周显的哼曲声停了。师爷没有察觉，轿夫们也没有察觉。轿子继续往前晃，出了窄巷，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蕲州城。通判周显饮酒过度，暴病而亡。

吴芷兰在东璧堂的柜台后面切药，手很稳。庞宪从外面跑进来报告这个消息时，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时珍在一旁整理药柜，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吴芷兰又出门了。漕帮帮主，姓刘，替严嵩在湖广运送私盐。她从袖中取出《毒经》，翻到最后一页。那份血写的名单上，她拿起朱笔，在刘帮主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朱砂的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毒经》合上，放回箱底。李时珍躺在床的外侧，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床头的安神汤，趁热喝。”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酸枣仁、茯苓、龙眼肉。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汤是甜的，放了冰糖。他不喜欢甜的东西，但知道她喜欢。

“时珍。你为什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你该做的事。你爹的名单上还有很多人，你要一个一个划掉。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每次回来，都要喝一碗安神汤。”

她的眼眶红了。“就这？”

“就这。你杀人，我熬汤。你回来，我等你。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