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兰在城北的茶肆里找到了沈墨。他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茶。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我爹是怎么死的?”
沈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嘉靖十五年,你爹在湖广杀了一个人。张经,严嵩的门生,贪墨赈灾粮款,逼死了三万灾民。你爹在他茶里下了七步断肠散。张经走了七步,倒在公堂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很久远的事。
“严嵩派锦衣卫查了半年,查到你爹头上。那天夜里,三十个锦衣卫围了你家。你爹把你和你娘藏在地窖里,自己出去引开他们。”他停顿了一下,“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身上中了十七刀。他握着我的手说,沈墨,我女儿叫芷兰,帮我找到她,保护她。”
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眼角有一点水光,但很快干了。
“我没能保护你。等我找到你家,你娘已经……你也被卖进了青楼。我追了三年,才打听到你改名换姓,嫁到了蕲州李家。我想,也好。李时珍是个大夫,跟着他,你能过安生日子。”
吴芷兰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因为裕王殿下查到,严嵩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陆炳来蕲州,不是查赵文华,是来找你的。严嵩要斩草除根。”
“陆炳是严嵩的人?”
“不是。陆炳是皇上的人。但严嵩手里有他的把柄——三年前陆炳纵容倭寇走私,账册在严嵩手里。所以他不得不替严嵩办事。”
吴芷兰看着那封密信。“裕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殿下需要一把能刺进严嵩心口的刀。”沈墨看着她,“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吴铁心的女儿。因为你用十八反杀了赵文华,连陆炳都查不出证据。因为你懂毒,因为你敢杀人。还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恨严嵩。”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照着吴芷兰的手指。
“我答应。”
沈墨点了点头。“裕王殿下让我转告你三件事。第一,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李时珍的妻子——你是裕王在暗处的刀。第二,进京之后,殿下会举荐李时珍入太医院,你以李夫人的身份随行。第三,严嵩不是赵文华,杀他不容易。你需要等。时机到了,殿下会告诉你。”
“我等了十五年。不差这一时。”
沈墨站起身,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芷兰。”
她没有应。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你爹临死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告诉芷兰,爹对不起她。让她别报仇,好好活着。”他转过身,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我没能传这句话。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爹一样——劝不住的。”
他走了。阳光照在空椅子上,照着那壶凉透的茶。
吴芷兰坐了很久。她把父亲那枚木牌从袖中取出来,“吴”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父亲说,芷兰,活下去。她活下来了。但光活着不够。
她把木牌收回袖中,走出茶肆。阳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她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自己和行人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看得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的手,看不见她袖中的木牌和密信,看不见她心里那团烧了十五年的火。
李时珍在街对面等她。
“回家?”
“回家。”
路过济世堂的时候,吴芷兰的脚步慢了一瞬。药铺换了东家,招牌也换了新的。赵文华死了,但城南那一百多人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