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的爷爷。

那就是易英姐的父亲。

这是她的公公？还是说是她姐弟俩的……亲生父亲？

薛有文僵着脖子，抬眼觑了钟父一眼，问道：“您是易英姐的？”

他谨慎地用了您字。

钟父呵呵笑了一声，拉过兰花坐下，给她点了一碗杂酱面，道：“你也认识我的大女？”

薛有文手心渗出汗来。

其实他和钟易礼也还不算在一起，但却莫名有股心虚感。

他们都是男人，自己这心思，应该不算把人的儿子拐走吧？

此刻，什么商人什么营销，统统被他甩在了脑后。

但随即薛有文的心就沉了下来。

钟易礼当初是因为家里窘迫才被迫和自己同居的，但就刚刚的谈话来讲，钟父并不像是一个缺钱的人。

他认识老板，四处跑商，对买卖交易知之甚详。

这样的人会让妻子儿女陷入那样穷困的境地吗？

薛有文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钟父和兰花。

他们和乐融融，兰花还不太会用长筷子，钟父就驼着背耐心地教她夹面条，竖着筷子在碗的边沿绕两圈，就像任何长辈教孙辈那样。

薛有文在意得心肝痒，拎着酸辣粉回家后见到钟易礼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见到你爸了。”

钟易礼正在劈竹条做簸箕。这是他最近农闲时新找的活计，手三翻两绕就能做成一个，拿去市场上卖，销量不错。

没想到他回来说这话，钟易礼一个手抖，差点削到手指。

他蹙眉抬头，问：“你说谁？”

薛有文帮他把碗筷放好，假装毫不在意道：“高个子驼背，他今天来接兰花回家，你不知道？”

只听身后沉默半晌，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怎么这个表情？”薛有文见他脸色不对，心道果然有问题，那个钟父恐怕没有表面上那样和善。

他们父子俩应该是有嫌隙的。

“他是不是跟你说，关于什么老板的事情？”

薛有文托着下巴，道：“是水果啦，你爸不是干买卖的嘛，我以为他是普通家长，就跟他聊了两句。

“看他对买卖挺擅长的，稍微请教了一下。”

话毕，薛有文琢磨着钟易礼的脸色，道：“没说我们俩。”

“你说了他也不会信。”钟易礼端起酸辣粉嗦了一大口。

“好吃吧，学校对面这家绝了！”薛有文巴巴地凑上来，给他夹了一筷子泡菜。

钟易礼真不习惯他如此殷勤的样子，偏偏薛有文做的顺理成章。

半晌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了。”

然后那双筷子举到了他的嘴边。

转头就看见薛有文兴奋的脸都红了，见他看过来，薛有文深情款款说了句：“我是你的菜。”

钟易礼：……防不胜防。

“你特么霸总病怎么还没好！”他咬牙切齿，嫌弃地一把推开他。

薛有文失望地把泡菜塞进自己的嘴里。

“说正事。”钟易礼深呼吸转头，把耳根的暗红藏到阴影里，道，“总之，你以后见到那个人，都躲远一点。”

“你爸？”薛有文咬着筷子，“但他天天来学校接兰花，我也没招啊。”

天天接送？

闻言钟易礼意识到不对，手指焦躁地摩挲着。

就那老头的性子，怎么可能坐得住天天去学校接兰花？当初他上学的时候，那人连他读几年级都不知道，要不是义务教育，甚至想让他书都读不完。

当初嫌弃读书无用的他，如今要甘心扮演一个好爷爷，真是笑话。

这人在搞什么幺蛾子？

“那就少跟他说话。”钟易礼道，“他之前就……不是这样的人，心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事。”

嫌弃不够，他又继续道：“如果实在躲不开，能跟别的老师换班也行。你新老师，何必揽班主任的活？平时也能早点回来，知不知道他……”

话没说完，一只手抚上了他的侧腰，他蓦地一颤抖。

薛有文凑过来，关心地问：“所以你身上这些伤，是他之前打的吗？那天你在河里，也是因为他？”

别碰那里。

钟易礼把这句下意识的话咬在舌尖，一时没开口。

他怕开口会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浑身上下都是疤，当时的疼痛经过愈合，结痂，逐渐被嫩肉取代。而新生的神经格外敏感，就算若即若离还没被触碰，也会生出被触碰的错觉。

正如此时，薛有文的手隔着一层背心布料老实放着，他却生出失重般的痒意。

仿佛人生的雨坠落了数年，在此刻突然被这只手温和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