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肌肉，却没作反抗，只道：“……我也还手了，他没占到便宜。”

他没说当时很痛，因为无法叙述为了止痛而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试图把自己当冻肉一样麻痹起来的自己。

但他没说，薛有文却听见了。

他从身后抱了过来，双臂绕过小腹，收紧，额头抵上他的后脖颈。

二人身形重合。

角落的那株黄桷兰树影轻移，夕阳光影斑驳洒入小院。

薛有文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以后也离他远一点。”

钟易礼本觉得这样不合适，闻言却哭笑不得：“现在明明是你被他缠上了吧。”

“但他可能要缠你一辈子！”薛有文不满，把脸埋进他的后背，试图用骨传导把这句话传进他的耳朵里，“只有我们才能缠在一起。”

钟易礼的背心都要被烫出薛有文嘴巴大小的洞来了。

他啧了一声，不自在地僵着脖子道：“谁要跟你缠在……”

话说到一半，突然发觉这句话有歧义，声音全被卡在喉咙里。

但这种话另一半不说就更奇怪了。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钟易礼简直要被这句话给呛死。

薛有文闻言，抖着肩膀闷笑：“啊，不和我缠，那你想和谁缠？”

“屮，少跟老子开黄腔！”钟易礼稍微一想那个画面，头发都要炸起来。

“冤枉啊钟哥，我说的是命运纠缠！”薛有文探出头来，使出最拿手的装无辜把戏。

可惜这种把戏早被钟易礼识破了，他一把捂住薛有文的眼睛，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少狡辩。”钟易礼把他推开。

薛有文眨着眼，用睫毛骚扰他的掌心：“钟哥~你看我一眼啊，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两人在这边插科打诨，但钟易礼却在心底暗暗警惕起来。

第二天，他心里做了个打算，临走前在身后别了根棍子。

这是他面对钟父时的必备品，因为赤手空拳他真不一定能活着从那人的手下回来。

薛有文可能想象他们父子不和，但其实他们之间并非从来如此。

幼年的他勉强能算幸福，记得被父亲背在背上时的光景，一伸手就能摘下果子。

妈妈的眼睛还看得见，夫妻一人出门做买卖，一人绣鞋垫卖给没女人家的邻居，姐弟二人的童年如溪水上的落叶，软飘飘流向下游。

谁曾想下游有暗流，突然间父亲就消失在回忆里。

偶尔回家，一次比一次颓丧，年幼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门半夜被推开，木门发出嘎吱的响声。

钟易礼肚子饿得打鸣，轻手轻脚绕过睡梦中的姐姐出门，却被父母房内的动静吸引过去。

那夜风声极大，他听不清父母吵架的话语，却听见了妈妈的哭泣和尖叫，父亲的怒吼，还有摔门而去的声音。

他想去看看，但妈妈颤抖着声音让他去睡觉。他睡不着，双手用力拉着门把手想让妈妈把门打开，但整个人都挂在上面了，门还是纹丝不动。

妈妈不停地命令他去睡，他不去，就被妈妈打了一顿。但被揍的没哭，揍人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狠狠道：“你也不听我的话，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钟易礼屁股肿了三天，下决心永远不要原谅妈妈了。

但父亲再次归家的那天，他不计前嫌，和姐姐一起誓要把门全部堵上不让他回来。

就像连环画里的大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父亲一脚就将门踹开了。

姐姐被父亲揪着辫子从门口拖到了窗户边上，头发被绑在窗框上，一动也不能动。

父亲嘴里喊着“要不是为了你们”，手里的藤条却挥个不停。

更多的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天空是红色的，母亲和姐姐仿佛重影幢幢，迷迷糊糊间不知道被谁抱在了怀里，哭着睡了过去。

从此以后他有了愿望，希望父亲永远别回家。

父亲不在的日子里，生活更穷苦了，但至少清净。

妈妈为了挣钱去镇上拔鸭毛，手抓着鸭子往滚烫的开水里一伸，抓起来三下五除二拔完，一只能赚三分钱。

姐姐也不上学了偶尔跟着去干，他也想去，却被她们拦在了家里。

说他还小，手是拿来读书写字的，总之各种理由不让他去。

钟易礼只觉得不服，他的成绩比姐姐差多了，不如让姐姐上学去，自己是男子汉，活当然要他来干。

姐姐哭了，妈妈说都是他的错，举着木棍追着他满屋子跑。

事后他捂着屁股反思，认为这都是他太弱的缘故。

父亲一只手能拎起十个他，母亲能举着棍子胖揍他，连姐姐都比他能干活。

他就是这窝里最弱的鸡崽子。

这个结论伤害了他幼小的自尊心，于是他的愿望又多了一个，要变得强壮起来，不仅要比姐姐能干活，还要能打得过人渣父亲。

感谢初中逃课打架的日子，让他不至于拿着棍都揍不过那人。

举着棍子，肌肉鼓起，钟易礼就再不会被父亲一个眼神就吓得哭晕过去。

棍子指着钟父的鼻子，持棍之人冷冷问道：“你找薛有文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