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父又咳嗽了一声，却没像往日一样当场发怒，而是赫赫笑了两声道：“又装怪，跟你老汉有啥过不去的坎呢？”

钟易礼懒得跟他废话，本想离开，却听钟父掏出旱烟，道：“赶紧给我端杯水来，这么急着走做啥，你要去哪里？”

那句询问让钟易礼硬生生顿住脚步。

沉默半晌，他转身进门，钟父跟在他身后悠悠然抽着旱烟。

如同灰尘的茶叶在搪瓷杯里打着旋，被钟父端起来，嗦面一样狠狠吸了一口。

“之前我出门太久，实在是对不住你们母子两个啊。”他摇头叹气道，“跟你姐夫两个出门跑生意，真是不容易，这次回来能呆的稍微久一点，也算是补偿了。”

钟易礼抱着臂靠在门框上，闻言冷笑：“补偿你自己的钱包吗？”

钟父也没恼，道：“我那还不是想干点投资，好让我们家也跟你姐夫家一样，过上好日子！

“这么大的人了，没点商业头脑，一辈子给人当工的命！”

他语重心长，仿佛把家里钱败光，让老家的妻子儿女只能住破烂房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钟老板，你拿的三十万赔偿款呢？有赚一分钱回来吗？”钟易礼瞪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闻言，钟父露出得意的微笑。他从兜里掏出破损的“真皮”包，竟然真的从里面抽出张支票来。

他扬了扬那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指着那串数字道：“睁开你眼睛看看，这是几个零？”

钟易礼皱起眉头，不相信他真的能赚到钱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拿起支票，在钟父愉悦的目光中，看清了支票上的数目。

“百万，”钟易礼嗄声道，“你从哪里又抢来的钱？”

钟父一把捞过支票，小心翼翼揣在钱包里，道：“也就你这乡下小子会看见点钱就害怕了。”

仿佛他不是乡下人一样。

他继续道：“早就让你跟着爸干，你不听，非要听你那瞎眼的老母的，去拜什么师父。

“我就说不靠谱，你妈非说那师父是大师，跟着干有前途，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地失业回家当了个混子！”

钟易礼烦躁地打断他，道：“少管我，你有事说事。”

“嘿，脾气还不小。”钟父今日脾气格外地和顺，大抵是手里拿着六个零的缘故，“我就跟你明说了，这个项目就是谢老板手下的人搞的，说是城里新型的商业模式，叫加盟！”

生怕钟易礼听不懂，钟父鹦鹉学舌般地将曾经听到的专业话术转述给他听。

原来钟父跟着女婿张建强出门打拼，想把商店品牌做大做强，却遇到了困难。城里的商店早已饱和，卖五金到食品，每个产业链都趋近完整。他们农村来的想横插一脚，怎么可能容易。

“项目人都说了，如果我们能拿到渠道，这个项目就再让我们分一成利。”钟父唾沫横飞，讲累了就喝口水。

他终于讲到了关键：“而这个渠道就捏在谢老板手里。必须让谢老板满意，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那件事。

钟易礼讽刺地勾起唇：“你不才说我是个混子吗，混子可没那个本事联系梁大师的班子，让你失望了。”

钟父嘴角的笑没挂住，勉强道：“你这孩子，不过就是去请人帮个忙的事，何必这么倔。”

钟易礼撇开头，不做回答。

钟父深呼吸几口气，双手烦躁地相互摩挲着，继续劝道：“之前梁大师的电话也打到我这里来过。”

闻言，钟易礼抱胸的手一紧，在暗处握成拳：“那他真是阴魂不散。”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钟父也忍不住了，哐当一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浑身上下就那点履历值钱，让你去求人帮个忙，还委屈你了不成？

“你这样混日子，有钱不赚，对得起你妈给你介绍的工作吗，对得起当初跟你出门闯荡的堂弟吗？”

“少他妈提他们！”钟易礼也不装孝子了，挥开钟父举起的手。

他上前一步，狠狠瞪着钟父的双眼，道：“你要是还有点脸皮，就别拿他来说事。当初要不是你当和事佬，航子也不会连死了都不瞑目。

“现在想吃人血馒头，也不掂量掂量你的胃装不装得下！”

“混账！”

钟父猛然抬手，沉重如砖块的厚掌挥下，下一刻就要扇在钟易礼的脸上。

钟易礼下意识咬紧牙关，抬手欲挡。

疼痛却没如预想中到来，再睁眼，就见对面的钟父神情扭曲地举着手僵在那里。

他的兜里传来闷响的电话铃声。

仿佛是特设的铃声，钟父迅速换了套嘴脸，接通电话转过头道：“喂，女婿啊。是是，我保证没问题……”

真是诡异的一幕，前一刻对亲儿子仿佛要吃人，下一瞬就变成了个卑躬屈膝的孙子，对象还是自己的女婿。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钟父仿佛哈巴狗一样，连连应是。等电话挂断，回头却发现钟易礼已不见踪影。

他狠狠咒骂一声，正想出门追人，一开门，就见张明秀拄着拐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