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什么能决定一个老师的班级地位,那有经验的老教师会斩钉截铁地说,是第一堂课。
或者第一面。
就像是一本小说的黄金三章,如果不能在一堂课内将自己的威风立起来,那学生们不会认为这是个好老师,而是认为这老师脾气软,好拿捏。
薛有文的脾气当然不软,但被问到的瞬间,他不自觉地愣在原地。
犯了罪当然不会被“流放农村”。
让他被流放的原因,是渣爹欠了钱还不起,卷款跑路国外,导致偌大的公司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家里的资产全被查封,到了最后,连维持妈妈生命的ECMO都只能被迫撤下。
而他只能带着口罩,在旁边看着。
因为他此前寄生在渣爹名下,名义上是管理着一个小公司,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家族公司的分支。一旦主干倒塌,想拿这家公司拯救,无异于是螳臂当车。
归根结底,他没出息。
如果这也是他犯的罪的话,生活着实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脑袋里闪过一幕幕,现实只不过一眨眼。
有的学生听出这小孩话中的恶意,指责起他来,更多的则是瞪着大眼睛看向薛有文,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薛有文收起笑容,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那老师也有问题想问大家了,有没有爱读书的同学告诉我,一般的人犯了罪会怎么样呢?”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小孩子捣乱,很多时候并非真的想干坏事,而是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法博得大人的注意,成为全班焦点。
那薛有文就偏不让他如愿。
果然,那小男孩自觉没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薛有文的问题吸引了。
“会被帽子叔叔抓起来,关小黑屋。”
“可能要被关进监狱里打屁股吧?”
“不给他吃饭!”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薛有文接话道:“对的,会被帽子叔叔抓起来,通过法律的武器制裁,可能会关进监狱或者罚钱。
“当你想要惩罚一个犯人,就要让他尝到苦头才行。那老师很好奇,大家平时生活在农村,没有玩很快乐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如果问成年人,或许会得到“这不是废话吗”的回答,说城里当然比农村好。
然后举例说城里医疗便利,资源丰富,工作机会也多。
但他们都是孩子。
说到快乐和玩,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
见薛有文想要听他们平时怎么玩,一个二个都把手举得高高的,前排的小强恨不得把手戳到薛有文鼻孔里。
薛有文哭笑不得,把小强点了起来。
小强虽然被妈妈施压,被同龄人欺负,但他此刻依旧笑得很憨厚,滔滔不绝:
“哥,哦不是,薛老师,”他故意说漏嘴,引来身边同学艳羡的目光,“我们夏天可以去河里抓螃蟹!还能在岸边烧烤,可好吃了。”
学生们纷纷附和。
其他学生也讲述他们珍藏的玩法,什么秋天用芦竹芯当箭射鸟,跳花绳打水漂,偷偷抓自家养的鸡出来斗然后被爸妈揍一顿……
薛有文则听得认真,而那刻意刁难的话题也成功被所有人抛之脑后。
老陈站在窗外,笑意盈盈地听着。
张天桃路过,问:“老陈,你都教了几十年书了,这新老师就这么入你的眼吗,笑得这么满意。”
老陈背着手,和她一同走远:“我起初是担心,毕竟他是见过世面的,怕他自视甚高,但我现在不这么想。”
“他难不成讲得很好吗?”
“不是讲得好,甚至什么都没讲!哼,和学生讨论怎么一起玩呢,真是不怕学生心思野,这种事也就新老师干得出来。”
天桃张大嘴巴,随后笑道:“哈哈哈,不愧是他!”
老陈也笑了:“但他能把学生哄得团团转,因为他眼里对小孩的亲近藏不住,学生就乐意听他的。哎,这就叫天生的亲和力吧。”
天桃暗暗吃惊,老陈平时最是严厉。作为资历最老的教师之一,对老师们也有种长辈的心态,平时要求也极其严苛。
曾经有老师因为不会管理上课秩序,导致上课进度慢了三节课,被班主任老陈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通。
他居然能对薛有文的第一节早读评价如此之高,难不成薛有文真有当老师的天赋?
张天桃实在好奇,下午开会,她一屁股坐在薛有文旁边,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
后者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问:“干嘛,我知道我很帅啊,但本人已心有所属,凡人勿扰。”
张天桃撇了撇嘴:“自恋狂,我就是想问你早读到底跟学生们讲了什么,连老陈都那么夸你。”
“老陈夸我了?”薛有文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实则鼻子都要翘到天花板上去了。
“少得瑟,也就今天而已,等你上课之后还有的是考验呢。”张天桃痛击他膨胀的自信心,“难不成你直接给他们秀了一把伦敦腔?”
“就算我想秀他们也听不懂吧,”薛有文道,“真的什么都没讲,不过要我说,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秘籍,就是把自己也当成个学生。”
不要把学生们当傻子,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无知。当你用交流探讨的态度,和小孩们交流的时候,他们觉得被尊重,就会同样尊重你。
这也是他管理公司时惯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