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衣不起作用,水从领口灌入,薛有文浑身湿透。泥土路无比湿滑,爬到山坡上他几乎是手脚并用。
当他抵达园子时,已变成了小泥人。
但薛有文没有心情顾及这些了,那铁丝网内,几乎半个果园都被水浸泡着,早熟李的小果正被风雨摧残。
他抄起一旁的铁锹,却发现污水中,一矮小的身影正来回奔走。
老白!
薛有文急道:“老白,你干什么,快回家去躲着!”
但那老头只是埋头,手上握着钢叉,卖力地通着水渠。
“要淹了,要淹了。”他嘴里嘀咕道,手上动作不停。
那污水快没过他的胸口,如同深渊要将他吞噬,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顾着清理淤积。
薛有文一咬牙,也不管鞋子和新洗的衣服了,冲进水里,也跟着一锹一锹挖着泥。
他敢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不修边幅。混合着泥沙的积水,腐烂淤泥和草木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薛有文几乎要被熏死,憋着气,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来干啥,娃娃回去躲着!”老白吼道,“我还没老,我还能干!”
薛有文也吼:“你是老成‘人干’了!也不怕水把你泡成羊肉泡馍,你才该回去躲着!”
天边电闪,照亮薛有文坚毅的脸,他很年轻,剑眉竖着的时候和薛老头如出一辙。
他下半身被水浸泡着,死死嵌在泥地里,仿佛雕塑。但他动作坚决有力,一铁锹下去,水便通了一分,再一铁锹,水就开始哗啦啦往沟里流。
有了薛有文的加入,终于,地里的水都被放了个干净。
他顺手把排水沟加深一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无误后,才扔下铁锹,整个人瘫坐在田埂上。
老白哆哆嗦嗦地爬上田埂,整个人如同泡软了的馍,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有文紧张道:“喂老白,你还站得起来吗?”
老白意识模糊地回应了两声。
他的声音被捂在地里,薛有文听不清,又上前,却发现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薛有文这才发觉他竟是只穿了一件老头衫和短裤就泡了水,他吓得一把提起他的后领,撒开腿就往家里狂奔。
薛有文:“喂老头你不要命了吗!穿这么点,转行当冻干啊!”
他整个人风中凌乱,几乎要甩干身上的水。
砰地一声踢开门,两个黑乎乎的人影闯进来,钟易礼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居然是薛有文提着一小人。
钟易礼:“你这是去哪个泥地里滚了一圈?”
薛有文急急忙忙提起那小孩,道:“怎么办怎么办,这老头要被冻死了!”
钟易礼这才发现他手上的人,脸上皱皱巴巴的,竟是个老人。
钟易礼也知道人命关天。他当机立断将灶台烧起来,木盖一盖,铺上毛毯:“把他放这儿上面吧。”
薛有文傻眼:“放灶台上面?我不是李大嘴,不吃人的。”
但没有代替方案,无奈下,薛有文又多垫了几层毯子,才把老白放了上去。
看他脸色好转,薛有文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换自己的衣服。
“你到底干嘛去了,怎么回来还捡了个老头?”钟易礼问。
薛有文下半身几乎化成一体,裤子吸满了泥水,粘腻地贴着皮肤,如同某种蠕虫的粘液。
脱衣服的时候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恨不能一把火把衣服烧了。
闻言他道:“这老头占的地被淹了,我想着这也是我的地,就过去帮忙通沟,谁知道这水这么脏。”
说着,他一把扯下衣服,如同烫手铁片,手一抖就扔在了角落。
钟易礼脸黑了:“等会你自己收拾。”
薛有文:“……顺手嘛,凶什么。”
他解开皮带,东倒西歪地从泥裤腿里拔出一条光溜溜的腿。
没见过这么瓷白的腿,甚至连腿毛都瞧不见,钟易礼扫过一眼,真是觉得稀奇,又扫了一眼。
钟易礼:“你们城里的男人也要做美白吗?”
薛有文:“什么美白,不做啊。”
说着他又坦荡荡地把另一条白腿从裤子里拔了出来。
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冻得他蹦蹦跳跳的,他的腿一发力,就能看见结实的肌肉纹理。
钟易礼想起来第一天他们打架的时候,那双腿死死绞住他的胸口,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怎么会有一双腿能同时兼顾美和强力呢。
钟易礼撇开眼,咬了咬嘴里没点燃的烟嘴。
薛有文倒不是真的坦荡荡,他从小就很少在别人面前脱裤子。
但他实在受不了了,对脏衣服的恐惧战胜了他的羞耻心,要不是对面还有个钟易礼,他真想连最后一层裤子都脱下来,冲进雨里,洗个干净。
他没有暴露匹,但也差不多了,就穿个印花内、裤在院子里哆嗦,看的钟易礼一阵火大。
他进房间,拿出一套宽大的衣服来,扔在薛有文脸上:“滚去把衣服穿好,你要返祖吗?”
薛有文:“就着雨水洗一下,我身上也粘腻腻的,换衣服也粘。”
钟易礼骂道:“粘就忍一会!你踏马要是感冒了,就睡坟地里去,别传染给我。”
薛有文:“这是我院子,我为什么要睡出去!”
钟易礼又用那种眼神瞪他:“行,那我出去。”
说着他就又要走,薛有文急了,他知道方才对方是好心,想去拉他,但自己光溜溜地,又不敢去。
眼瞧着他就要打着伞出院门去,薛有文一咬牙,四肢并用,一把攀在了他的背上,他叫道:
“等等,我就开个玩笑,我穿衣服,穿还不行嘛!”
钟易礼只感觉一条人如同发热的软玉一般,从背上缠了过来,差点原地摔倒。
“我屮!”
他手一抖,伞就被风吹上了天去,他也没顾得上,想去掰腰上的腿。
不摸不要紧,一摸就摸到那白生生的大腿,手感光滑,竟是真的没有一点腿毛。
钟易礼脑门上狂冒汗,又被雨掩盖下去。
三两步躲回檐下,他只觉得血管突突跳:“你他妈返祖成树袋熊了吗?不穿衣服就趴上来,欠抽啊,老子满足你!”
薛有文也心虚,他只是不想钟易礼离开,但又觉得拉不住他,索性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二。
他灰溜溜从钟易礼背上下来:“那你别每次吵架都走啊,朋友之间争执又不稀奇,为什么每次你都说要离开。”
看着他那双在雨幕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钟易礼哽住:“我哪有说要离开……谁跟你朋友了?”
薛有文没理他嘴硬:“上上次做饭,你说没你的饭你就要走;上次没床位你也走,这次我不穿衣服你也要走。但是我们都约好了,你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