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礼没有接话,拿过衣服粗鲁往他头上一套,捂住了薛有文喋喋不休的嘴。
薛有文挣扎:“唔!我还没——喂!”
“闭嘴!”
不想听他废话,钟易礼三下五除二给他穿好衣服,又把他推倒在竹椅上,抬起他的光脚丫,不顾他挣扎就把裤筒往里套。
薛有文像是被提着脚待宰的鸡,浑身血液冲上脸来,整个人都要滑倒地上去,他死死撑住:“淦,你放手啊我自己能穿!”
他俩正你蹬我,我抓你的时候,就听灶台那边传来一声疑问:
“你们在干啥子?”
二人僵住,钟易礼一把放开薛有文的脚,后者哎哟一声摔在椅子上,翻倒过去。
钟易礼转身:“老头你醒了?”
就见灶台上的老头已经坐了起来,正爬着下灶台。
他狼狈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盯着燃烧的柴火,火光将他的皱纹模糊。
薛有文也穿好衣服,上前关心道:“老白你感觉好点没?你这么小一个,还冒着雨去通沟,真不怕被积水淹了。”
老白没说话,见一旁有盒烟,便抽了一根点燃,猛吸了一口。
薛有文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白色的雾往雨幕中飞。
“喝点。”他说。
老白摇摇头。
院中一时没人说话。
雨滴滴答答地下,突然见老白低头,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
薛有文和钟易礼对视一眼,就听老白嘶哑嗓音开口道:“第一次被薛大哥捡回来,他就把我放在灶台上烤,你们爷孙真是一样的脑壳有泡。”
薛有文心道,这可不是他出的主意。
但他没出声,因为老白还在讲:
“他人高马大的,嫌弃我走路慢,就提着我皮带跟提货物一样,他说家里热乎,让我撑住。哪知道他回家就把我放锅盖上,我差点以为遇到了吃人的。
“我本来想着,吃人就吃人,反正我什么活路都做不来,让人吃了下辈子好投胎。
“他却说,果园里没人帮忙,他一个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
”我能做啥子,我连水果都没咋见过,他就说教我。提了一大袋果子让我边吃边认,闷甜,怪不得别个村的都要来他这儿买。
”我想一直吃,就答应他要留下来。其实我晓得,他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的活干了,根本不需要我帮。
“不是答应他,是我求他。”
薛有文想起大婶说的,他们一家十双手都忙不过来,现在想来,却不可尽信。
“园子赚钱,就有人盯上。”
他没有说是谁:“大哥在的时候,他们就贪得无厌,整天跑来借钱。大哥不在了,就原形毕露。
”那家男人带着人,想要直接把园子占了,我不让,他们就骂我偷地的贼。白天来我家□□,带着人围我,以为我会怕!”
他说着,嘶哑笑了一声。
“我半夜就泼潲水,给他们的箩筐里塞生肥!
”‘哇呀哇呀’,他们就这样叫着要打我。
“我说,‘打死我!打死我!’因为老子死都不怕,他们就要怕我!
听到这里,钟易礼看了一眼蹲下身的薛有文,果然,他听得入神,偶尔悄悄地在抹眼角。
“大哥说过,这地是留给他幺女的。他有个城里去的女娃娃,长得漂亮还乖,但就是不回家。”
说到这里,老白声调也高了起来:“他说对不起他幺女,可是他的娃如果真的乖,咋个连他死了都不回来看他!”
他转头看向薛有文,沉痛浸满了他的皱纹,一股暗火在眼底燃烧:
“你说,他的幺女为什么连他死了都不来看他!他死了,人家闹上门来要抢他的地,要霸占他的院子,却没人来!
“只有我这条老命!我用命护住他的东西,守了几十年,现在你跟我说回来了,你倒是回来了!”
他愤怒到抽搐,扑上前来,死死抓住薛有文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拽。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骨子里的不肖子,不肖子!”
他声嘶力竭,手上迸发出恐怖的血管纹路。他用尽浑身肌肉,骨骼都在作响,但他矮小的身躯,无法撼动薛有文分毫。
显得他的愤怒如此滑稽。
薛有文眼角还带着泪,愧疚涌上心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妈妈死了,说其实回家也只是因为城里过不下去了,说甚至连爷爷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他因为没钱了要生存,和那些因为钱要抢地的人,有什么两样。
钟易礼在一旁,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一把拉住。他低下头,却说:“我确实不肖。”
老白愣住了,他以为会被薛有文恼羞成怒赶出去,却没想到对方竟低下了头。
薛有文:“我妈走了,她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个家,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他们父女若有嫌隙,此时在天上也应了结了恩怨。”
他说谎了,其实妈妈说过她恨这里。
她摸着他的头,说再也不想回去。却在得知爷爷的死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了三天。
”你说我装好人。”薛有文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根本不是好人,我是没出息。城里混不下去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才想起我有个爷爷,有个老家。”
老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似乎说着“果然如此。”
“但如果这地是你用命护来的,那就是你说了算。”薛有文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
“如果没有你,这地早就不存在了。我可以全部都不要,大不了重新承包一亩地。”
他手指用力到泛白:“只是,我会留在这里,我想知道爷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想知道……”
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事,让村民爱戴他,让老白豁出命为他护着地,却也让亲生女儿恨到宁死也不回家。
老白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我就想留下来。你教我种地,我帮你搭把手就行。”
薛有文看向雨中,被青苔爬满的院墙。他之前让钟易礼别清理那角落,于是此时它们依旧茂盛生长。
“我没地方去了,这儿曾经住着我爷爷,我只是不想离开这儿。”
老白松开了手,蹒跚后退两步。
烟头早就被雨水浸透了,无法再燃烧起来。
老白沉默半晌,道:
“既然在城里混得这么差,当初究竟为啥子要……”他顿了顿。
“报应,都是报应。”
说罢,他起身就走,被钟易礼塞了一把伞。
薛有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小小的身影被罩在伞里,一摇一晃地走出门去。
他说:“雨停了,就上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