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腊时节的奉天城,空气干冷,还偶尔飘着点小雪粒,但落地即干,并不影响正常出操训练。
士兵们穿着冬式棉军装,即使张作霖早就发话让于凤至通知工厂把今年的棉服做的厚些,但训练场上仍旧有人扛不住,倒地不起。
高级军官的办公室都连着火炕,烟道通到地下,使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但长时间下来,再怎么暖和,也得开窗通通风。
级别高,办公室的楼层就高,视野也就更好,士兵们的训练情况自然也就一览无余。
又一个扛不住了。
军医处的医疗兵如法炮制,迅速将其抬下去。
“报告旅长,第四部兵团李团的部下想见您。”门外卫兵小刘敲门进来通报。
恰好窗口吹进来一口冷风,冻得霍宇一哆嗦。
她随即关上窗户,连带着窗帘拉紧,缓步至桌前。
第四步兵团、李德标。
霍宇实在是纳闷了,这位“前领导”怎么突然派人来找她?
她们五十四旅应该和第四兵团没啥业务往来吧。
透过门缝隐约能瞥见走廊上的人形,身量看着有点眼熟,见见也无妨。
“让他进来。”
“是!”小刘接到指示,立马转身出去领人。
门外,李忠站在走廊上,一边抬手整理皮帽,一边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道这次他舅交给他的任务能不能完成。
一想到来这的缘由,他就臊得慌。
没等他在心里骂完他舅,负责通传的人就出来了。
小刘利落打开办公室的门,抬手通知他,“长官让你进去。”
“哎...好!”顾不得胡思乱想,李忠捋了捋衣角,快步上前。
旅长是奉军的高级军官,配备的办公室自然是气派庄重、简而不陋。
刚踏上青方砖,映入眼帘的就是横在枪架上、长达一米多的狙击步枪。
嚯!好家伙!
他们这些成天跟枪打交道的,打眼就能瞧出眼前这把的厉害。
心里惊叹一声后,李忠继续往里走。
说是往里走,实际上也就几步路,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自己今天所要求见的人。
房间尽头,是一张红木太师椅。
张旅长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穿着做工平整的薄呢料衬里,袖口因为室内太热而卷到小臂。
她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支派克牌金笔,饶是身前的红漆木办公桌,也丝毫不掩其通身的威严。
蓦然撞上双淡漠的眼,李忠心头一紧。
他知道,座上的人再也不是过去的张营长,可以偶尔一起插科打诨了。
两手紧贴裤缝,悄摸擦了擦手心的汗,心里斟酌了一番,他才开口,
“长官,李团让我代他跟您问好,之前那挺勃朗宁他说是我们团的心意,送您的高升礼。”
实际上他舅是让他把那挺勃朗宁拉回去的,各团各旅的机枪都是紧缺物,但没办法,他开不了这口,总不能让他顶着张旅长那张冻死人的脸,跟人家说您还欠我们团一挺勃朗宁没还,我们团长让我来要的吧。
他可不敢这样说!
没办法,只能委屈他舅,跟军械部的磨磨嘴皮子再讨一挺回来了。
霍宇并不知道,短短十几秒间,眼前人已经换了套说辞。
听到对方提及勃朗宁,她这才想起来,之前去齐齐哈尔,借李德标的那挺机枪还放在她们旅部机械库里呢。
霎时间,心里因士兵训练冻倒的郁气散了些。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就为了说点漂亮话他李德标还值当派个人来?
借了不还、借出不收,这奉军内部默认的规矩,他李团长当初借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吧。
霍宇身体微微前倾,放下手里把玩的笔,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抬头看了眼桌前脊背挺直,强装镇定的人,笑了,“李德标是你什么人?”
一个叫李德标、一个叫李忠,两人一个姓,她就不信这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
突然听到长官问到超出话题外的问题,李忠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立刻回答道,“回长官,李团长是我老舅,我随母亲姓。”
舅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