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食堂窗口开始的。
周一早上,苏清颜照常去包子窗口买早饭。阿姨掀开蒸笼,白气涌上来,竹夹子伸进去——夹出来的不是一个包子,是两个。她照常笑着,把塑料袋递过来,但旁边排队的人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赶早课的麻木,是一种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像画室里有人打翻了一罐松节油,气味还没有弥漫开,但所有人的鼻子都已经微微翕动了。
苏清颜接过塑料袋,道了谢,把硬币放在台面上。硬币在金属台面上滚了半圈,被阿姨用手掌按住。她收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句“阿姨快点”,她便低下头,把硬币扫进围裙口袋里。苏清颜拎着包子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撕开包子皮,热气涌出来。荠菜鸡蛋馅的,没有虾皮。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背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就是他。美院那个,油画系的。” “听说家里来学校闹了,爹妈弟弟在校门口堵他。” “不是爹妈,是他妈和弟弟。说他不管家里死活,自己吃香喝辣的,弟弟买房一分钱不出。” “不止,我听法学院的人说,他之前吊着一个学长,把人家当提款机,榨干了就甩。” “不会吧,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老实?老实人能把陆氏集团那位迷得天天往学校跑?你知道陆承渊什么身家吗?那种人什么没见过,能被一个穷学生拿捏住?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呢。”
苏清颜把包子咽下去。面皮在喉咙里停了一瞬,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把它顺下去了。他没有回头。窗玻璃上映出背后的食堂——打饭窗口的长队,端着餐盘找座的学生,角落里凑在一起看手机的几个女生。其中有一个正把屏幕转向旁边的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校门口,他抱着那幅摔裂的石榴树,脚边放着蛇皮袋,母亲的手指指着他。照片拍的是他的正面,母亲和弟弟是背影。构图很精准——他像一个被当众审判的罪人,而审判者只是两个模糊的、可以被任何观看者代入的背影。谁拍的,他不知道。校门口当时那么多人,举着手机的不会少于十个。但能把这张照片传遍全校的速度这么快,不是自然传播。有人在推。
苏清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然后端起豆浆喝干净,把空杯和塑料袋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穿过那些目光时走得不快不慢,白T恤的下摆被门口的风吹起来,露出清瘦的腰线。
走到画室楼下时,手机震了。周老板发来一条链接,是学校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美院某苏姓学生被家人当众断绝关系,知情者爆料其长期利用感情骗取钱财”。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标题。“苏姓学生”“利用感情”“骗取钱财”。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能引发最大道德义愤的点上。不是临时起意的八卦,是精心设计的标题——写的人懂传播。周老板又发了一条:“有人在推。我让人查了发帖IP,不是校内的。是校外一个代理服务器,绕了好几道。”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画室楼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时,上面下来一个人。鹅黄色的针织开衫,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林薇薇。她手里抱着一沓画稿,看见他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脸上浮起关切的表情,那么快,那么准,像用最细的勾线笔描出来的。
“清颜!你没事吧?论坛上那些帖子我看到了,太过分了。我已经举报了好几条,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心疼,伸手想拍他的手臂。
苏清颜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收回去,笑容没有变。“薇薇。”
“嗯?”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林薇薇的笑容停了一瞬——极短,像画笔在画布上点了一下又提起,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色点。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照片?”
“校门口那张。构图很好。我的正面,我妈和我弟的背影。我像一个被审判的人,他们是审判者。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下意识代入审判者的视角。拍的人懂构图,也懂人心。”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幅别人的作品。
林薇薇看着他,眼睛里的关切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心虚,是意外。像蜘蛛看见原本困在网中央的猎物,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网的边缘。
“清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拍的?”
“我没有说是你拍的。我只是说,拍的人懂构图。也懂人心。”
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一高一矮,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像一幅被刻意安排过的画面。
林薇薇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苏清颜前世从未见过的疲惫。像一个演员演了太久的戏,忽然被台下的观众叫出了真名。她抱着画稿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清颜,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
“五年。”她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林薇薇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怀里那沓画稿重新整理了一下,对齐边角。然后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婉的、关切的模样。
“论坛上的帖子我会继续帮你举报的。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别跟那些人起冲突。”说完绕过他继续下楼,鹅黄色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消失。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苏清颜站在原地。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她说“五年”时的那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于自嘲的东西。像一幅画里某一块颜色,在湿润时和干透后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调。他以为自己看懂了这幅画,但今天才发现有一块颜色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他继续上楼。走到画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稳定的天光。窗台上三棵石榴树并排放着——有裂缝又修好的那棵在中间,左边是竹竿手柄有光泽的那棵,右边是树干分叉处有暖色的那棵。他把三棵石榴树全部拿下来,放在画架上并排。三棵树,三种裂痕,三种修补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打开学校论坛。那条帖子还在首页,跟帖已经翻了十几页。他没有看那些跟帖,只是把帖子滑到最底部,截了一张图。然后打开短信,收件人:渊。把截图发过去,附了一行字:“这张照片的构图,你觉得怎么样。”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