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里的东西摊了一地。
苏清颜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晨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盘起的膝盖上。他把袋子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了——不是整理,是清点。像一个战后归来的士兵,把残破的盔甲一件一件摆在面前,确认哪些还能用,哪些只剩纪念意义。
颜料管,挤扁的,一共七支。钴蓝、赭石、熟褐、土黄、橄榄绿、钛白、象牙黑。他把它们按色系排列,从冷到暖,从深到浅。高中时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画在纸上久了会泛油,但他用了整整三年。外婆院子里的石榴树就是用这些颜料画的。
断掉的画笔,三支。一支勾线笔从笔杆中间裂开,用透明胶带缠过,胶带已经发黄了。一支扁头笔的笔毛脱落了大半,只剩根部一小撮,像被风吹秃了的蒲公英。还有一支圆头笔,笔杆彻底断了,两截,他用手指把断裂处的木刺抚平,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外婆说东西坏了不要急着扔,修一修还能用。
素描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封面卷曲,页边粘在一起。他一页一页捻开。七岁的太阳和风筝,八岁的猫,九岁的外婆。十岁那年他画了一个站在院子中间的小人,没有脸,只有背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想学画画。”那行字被水洇过,墨迹晕成浅浅的一团灰。他看了很久,把这一页也撕下来,放在窗台上。七幅了。
奖状。用塑料薄膜包着,压在堂屋玻璃台板底下的那张。全省第三,高中组。塑料薄膜边缘折了,他抽出来。奖状本身的纸张还完好,红章褪了色,变成很淡的粉。他把奖状展开,放在窗台上,用石榴树的画框压住一角,不让它卷回去。
蛇皮袋最底下,是一件衣服。
苏清颜的手停住了。不是他的衣服,是外婆的。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他把蓝布衫捧起来,布料在手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外婆去世后,这件衣服一直挂在老屋的衣柜里。母亲说等有空了拿去烧给外婆,一直没有烧。不是舍不得,是忘了。而现在它被塞在蛇皮袋最底下,和“苏清颜的破烂”一起,被送出了那个家。
他把蓝布衫展开,铺在膝盖上。领口、袖口、前襟、下摆,每一道针脚都是外婆自己缝的。她把布边往里折两道,用最细的针脚密密地缝过去,缝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苏清颜把蓝布衫叠好,很小的一块,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八幅了。
窗台快放不下了。
他把蛇皮袋叠起来,和空了的颜料管、断掉的画笔放在一起,装进画室角落那个放废料的纸箱里。然后坐回画架前。
手机震了。
不是陆承渊,是苏杰。
“哥,妈回来一路上都在哭。你至于吗?三万块而已。你画画的那些颜料管挤一挤都能挤出三万块吧?妈把你那些破烂给你送过去,是让你清醒清醒。你别不知好歹。”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破烂”。他七岁时画的太阳和风筝是破烂,外婆的蓝布衫是破烂,那张全省第三的奖状是破烂。他在那个家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装在一个蛇皮袋里,被扎上红色塑料绳,扔回他脚边。那是破烂。他打了几个字:“那件蓝布衫,是外婆的。”
发送。
苏杰过了很久才回。“哦。那又怎样。人都死多少年了。”
苏清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苏杰拉黑了。不是拉黑再放出来那种,是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连同电话号码、微信、所有社交平台上可能存在的联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一个一个步骤确认,像画画时用最细的勾线笔描一道不能修改的轮廓。删完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和外婆的蓝布衫并排。
窗外的鸽子在枯枝上动了一下,把喙往翅膀底下埋得更深。日光从朝北的窗户移了一寸,落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七支挤扁的颜料管排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三支断掉的画笔拼回原样,素描本里撕下来的三页纸,一张奖状,一幅摔裂的石榴树,一件叠成小方块的蓝布衫。还有两棵新画的石榴树,一张喂猫的速写,一幅《影子》。苏清颜看着它们,从七岁到二十二岁。十五年,全部摊开来,一个窗台放得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承渊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是今天早上的——“今天我收到了五幅画。有一幅摔裂了,但我能修好。”“我过来帮你修。”“好。带上豆浆。”“两杯。一杯多放糖。”他打了几个字:“不用带豆浆了。你过来就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幅摔裂的石榴树。画框的裂缝从树冠延伸到树干分叉处,正好穿过外婆托住他后背的那一小片暖色。他用手把裂缝两边的木框往中间压,裂缝合拢了一点点,但一松手又弹开了。需要胶水,需要夹子,需要等胶干透之后用细砂纸打磨,需要重新上漆。他能修好。和外婆说的一样——东西坏了不要急着扔,修一修还能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比平时快,步子也比平时重。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一拍。苏清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放着那幅摔裂的石榴树。门没有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静默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陆承渊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平时装包子的那种,是便利店的那种,白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两杯豆浆。他还是带了。苏清颜说不用带,他还是带了。不是没看见那条消息,是看见了之后,觉得更需要带了。豆浆在那个人的认知里,不是饮品,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小的事”。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苏清颜脸上移到地板上摊开的那些东西——颜料管、断笔、素描纸、奖状、蓝布衫。他没有问“这些都是什么”,只是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身。
深灰色的西裤膝盖处绷出两道褶。他蹲在苏清颜面前,目光落在那幅摔裂的石榴树上。裂缝从树冠延伸到树干分叉处,正好穿过那一小片暖色。
“这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缝上方,没有碰到画布,“是外婆的手。”
不是问句。
苏清颜的睫毛动了一下。“嗯。她抱我上树摘石榴,每次都用这只手托着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