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来。苏清颜靠在包子窗口旁边的墙上,手里握着两杯豆浆。一杯是他的,已经插好了吸管。另一杯是陆承渊的,吸管还包在纸套里,搁在窗台上,等那个人自己拆。
食堂的早高峰刚刚开始,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蒸笼掀开时白气涌上来,把阿姨胸口的云裹成雾蒙蒙的一团。她夹包子的动作很快,竹夹子在手里转一下,包子就稳稳当当落进塑料袋里。苏清颜看着她,想起自己昨天画完的那四幅画——石榴树两棵,喂猫的速写一张,《影子》一幅。窗台上快放不下了。
脚步声从食堂门口传过来。不是陆承渊的。那个人的脚步他听得出来——不紧不慢,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像节拍器。这个脚步声比陆承渊的轻,比陆承渊的快,踩在地上像雨点打在荷叶上。苏清颜没有回头,他把陆承渊那杯豆浆的吸管从纸套里抽出来,剥掉塑料皮,插进杯盖的十字孔里。
“清颜。”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颜把插好吸管的豆浆放回窗台上,和包子并排。然后转过身。林薇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校外那家奶茶店的标志——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纸袋,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绿豆冰沙。她把纸袋举起来,脸上的笑容像晨光一样干净。
“你最爱的绿豆冰沙。今天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
苏清颜看着那只纸袋。杯壁上凝着水珠,把纸袋洇出深色的湿痕。她昨天也带了绿豆冰沙,他喝了,然后说“很好喝,谢谢你”,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她听见了,今天又来了。不是因为没听懂,是因为她不相信。她不相信那个从前只需要一杯绿豆冰沙就能拉回身边的少年,真的走远了。
“薇薇。”苏清颜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平,“我约了人吃早饭。”
林薇薇的笑容没有变。她把纸袋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没关系呀,我放下就走。你记得喝。”她说着要走,脚步却没有动。目光越过苏清颜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两杯豆浆上。两杯。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没有。一杯是苏清颜的,另一杯是谁的,她不需要问。
“陆总今天也来?”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苏清颜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放得比昨天多一点点。那个人记住了他说“明天还要”,记住了他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点——那是觉得甜度刚好时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那个人什么都看见了。
林薇薇看着他把那口豆浆咽下去。她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清颜,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食堂里的嘈杂——碗筷碰撞的脆响、学生们的说笑声、阿姨报菜名的吆喝——把她的声音裹成很轻的一团。苏清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切,是试探。
“顾言泽走了。”
苏清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去上海了。一家很好的律所。”林薇薇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知道是谁给他写的推荐信吗?”
苏清颜不知道。顾言泽走了。不是从学校消失,是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去了。那个人昨天还在窄巷里蹲下来拍餐盒和猫,今天就已经坐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他想起周老板发来的那张照片——《破晓》前面站着的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的背影,微微含胸,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那个人站在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周老板忍不住偷拍了一张。然后他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在走之前,去看了看那幅画里船头两个人影肩头那一小团钛白。
“谁写的。”苏清颜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薇薇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蜘蛛看见网丝颤动时的光。“陆氏集团的推荐信。不是陆承渊本人签的字,是通过陆氏旗下的基金会转过去的。转了好几道手,查不到源头。”她把“查不到源头”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苏清颜听出来了——她在告诉他,陆承渊背着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不该做、也不需要做的事。帮顾言泽。帮一个曾经给苏清颜下药、骗他的钱、把他当饵去钓陆承渊软肋的人。陆承渊帮了他。
“为什么。”苏清颜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幅她以为自己很熟悉、凑近了才发现里面有无数细节她从未注意过的画。她把纸袋往他手边推了推。“绿豆冰沙记得喝。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往食堂门口走。鹅黄色的开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涌进来的学生挡住了。
苏清颜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豆浆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陆承渊帮了顾言泽。那个人把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标记在地图上,不是不还手,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可他没有对顾言泽出手。他给了他一封推荐信,给了他一条路,给了他一个可以体面离开的理由。为什么。
脚步声从食堂门口传过来。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苏清颜没有抬头,他听见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深灰色西装的袖口从视野边缘进入,然后是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指尖还带着从外面晨风里带进来的微微凉意。那只手伸过来,拿起窗台上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握在手里。
“包子凉了。”陆承渊说。
苏清颜抬起头。陆承渊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杯豆浆。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两杯豆浆,一杯被苏清颜握在手里,一杯被他握着。旁边是林薇薇留下的纸袋,杯壁上凝着水珠,把纸袋洇出深色的湿痕。他没有问那是谁放的。
“顾言泽的推荐信。”苏清颜开口,声音很轻,“是你。”
不是问句。
陆承渊的手指在豆浆杯上收紧了一点。杯身微微凹陷,液面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食堂里早高峰的第一波人流开始散去,久到阿姨把空了的蒸笼搬回后厨,摞起来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需要一个离你足够远的去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不是原谅。是距离。”
苏清颜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不是原谅,是距离。那个人从来没有原谅过顾言泽,他只是计算了一道数学题——如果顾言泽留在原地,他的不甘、他的怨怼、他被林薇薇和沈泽宇反复拉扯的处境,会把他变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而那个隐患离苏清颜太近了。窄巷、画室楼、食堂后门,他可以在任何一个苏清颜独处的时刻出现。所以陆承渊把他送走了。不是消灭,是挪开。像拆弹专家不引爆那颗炸弹,而是把它转移到一个即使爆炸也伤不到任何人的空旷地带。不是仁慈,是精确。精确到连推荐信都转了好几道手,让人查不到源头——他不是怕顾言泽知道,是怕苏清颜知道。怕苏清颜觉得他心太软,又怕苏清颜觉得他心太硬。他把所有的计算都藏在不动声色的安排里,连温柔都带着冷硬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