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好。明天我帮你插吸管。”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西装内袋里,那张折成小长方形的速写纸安安静静地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傍晚,苏清颜蹲在窄巷的青石板台阶上。橘猫蹲在他脚边,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低头吃着他掰碎的包子。包子是中午剩的,阿姨留的三个,两个肉的一个菜的。他把肉的分给猫,自己慢慢嚼着那个菜的。荠菜鸡蛋馅,放了很少的油,不放虾皮。巷子里的风把夹竹桃的叶片吹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猫吃完最后一块包子碎,舔了舔爪子,跳上墙头走了。苏清颜把掉在台阶上的碎屑捡起来包进纸巾里,正要站起来,手机震了。周老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破晓》挂在南城艺术空间的东墙上,射灯的光落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画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陆承渊。背影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就那样站着。照片拍的是背面,看不清脸,但他认得那个站姿——微微含胸,重心落在左脚,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是他画过很多遍的、从背后看顾言泽时他肩胛骨之间微微绷着的位置。
苏清颜把照片放大。顾言泽站在那里,不是看画,是看画里船头那两个人影肩头那一小团钛白。他在那张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周老板忍不住偷拍了一张发过来。周老板附了一行字:“他说不用告诉你他来过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清颜蹲在青石板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夹竹桃的叶片在他头顶轻轻翻动。他把那张照片保存进手机里,没有放进加密文件夹,放在了相册里。普通的位置,和其他所有普通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窄巷。
回到画室,他坐回画架前。《影子》的罩染已经完成了。那团守候者的轮廓彻底化进了夜色里,只有心脏位置那一小粒钛白还在。他拿起画笔,调了一点点熟赭——不是蓝紫色,是暖的,偏红的,像石榴皮被阳光晒裂之后露出的那层薄膜的颜色。把这一笔落在那一小粒钛白的边缘,不是覆盖,是镶了一道极细的边。像给那盏很小很小的灯加了一个灯罩,让它的光从“亮着”变成“被妥帖地护着”。
他放下笔,把画取下来,和窗台上那两棵石榴树、那张喂猫的速写并排放在一起。四幅了。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陆承渊发来的。“明天早上七点。包子窗口。我等你。”
不是“我买好等你”,不是“我给你带”,是“我等你”。那个人把主语和谓语放在一起用了。苏清颜打了几个字:“好。你等我。”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四幅画旁边。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灰紫,鸽子蹲在枯枝上,把喙埋进翅膀底下,变成一团比树影更浓一点的灰蓝。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顾言泽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实习确认函。上海那家律所的知识产权部,下周一开始报到。他不知道这封推荐信是谁发的。只是今天下午打开邮箱,看见那封盖着公章的PDF,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几件衣服、电脑,和手机壳里那片被虫蛀过的石榴叶。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列车开始检票。他把确认函折好放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刷身份证过闸机时他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落地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苏清颜画室的窗户,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走进了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