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巷子,沿着学校外围墙绕了一大圈,走到食堂后门那条窄巷。青石板缝里长着草,墙头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垂下来慢慢晃。猫看了他一眼,跳下墙走了。巷子里很安静,食堂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后厨的油烟和蒸汽往外抽。他站在排风扇下方,能闻到中午剩菜的味道——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锅气,和蒸饭桶里陈米被反复加热后的微甜。他以前从来不会站在这种地方。顾言泽是法学院的学生会副主席,是辩论队的主力,是教授们口中“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应该在模拟法庭里穿着笔挺的西装打领带,应该在律所的实习办公室里整理卷宗,应该和同样光鲜的人站在一起谈论同样光鲜的未来。而不是站在食堂后门的窄巷里,闻着剩菜的味道,想怎么利用一个系深蓝色围裙的食堂阿姨。
但他没有走。
排风扇把一团油腻腻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他偏过头,看见墙角放着一只不锈钢餐盒,洗得很干净,倒扣在青石板上晾着。餐盒旁边蹲着那只橘猫,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眯着眼。他认得那只餐盒。是陆承渊的。他在画室门口见过——同样的不锈钢材质,同样的款式,里面装过红烧肉,装过糖醋排骨,装过所有他没有资格递给苏清颜的东西。橘猫舔了舔爪子,把下巴搁在餐盒边缘,睡着了。
顾言泽看着那只餐盒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餐盒和猫拍了一张照片。角度很好,餐盒的不锈钢表面映出窄巷的倒影,猫睡得很安详。他打开一个和林薇薇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附了一行字:“苏清颜每天这个时候会来这里喂猫。陆承渊的餐盒。”
林薇薇秒回:“你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退出微信,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像一个已经决定要把自己卖掉的人,在签合同之前最后照一次镜子。
“苏清颜,美院大四,油画专业。软肋:心软。突破口:所有对他好过的人。现有对他好过的人名单:外婆(已故),食堂阿姨(围裙上有云的那个),陆承渊(不解释)。”他在陆承渊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不解释”。他看了这三个字很久,然后把它们删掉了,重新打:“陆承渊(不会解释)。”删掉,又打:“陆承渊(不需要解释)。”他盯着最后这行字,盯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他自己的脸。
不需要解释。那个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解释。送包子不需要解释,送馄饨不需要解释,把车停在楼下整夜守着不需要解释,在办公室东墙上贴纸胶带量水平尺不需要解释。他不解释是因为他不觉得那些事需要被解释。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只是他的身体里有那么多无处可去的温柔,必须放在一个妥帖的位置才能活下去。而苏清颜就是那个位置。顾言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输给了陆承渊,他是从来没有进入过和苏清颜的同一套规则里。他用的是交换,陆承渊用的是存在。交换可以被取代,存在不能。
顾言泽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靠着墙,排风扇的热气一波一波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橘猫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墙头走了。餐盒还在青石板上,倒扣着,里面是空的。
他走出窄巷。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没有回学校,沿着围墙一直走到公交站。一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正好进站,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日光照得微温,像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公交车在陆氏大厦那一站停靠时他没有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栋灰蓝色玻璃幕墙的建筑从车窗里慢慢移过去。大厦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胸前别着工牌。旋转门不停地转着,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他想起苏清颜那天站在街对面看着这栋楼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白T恤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把自己种错了地方又努力活下来的树。那时候他站在更远的街角看着苏清颜。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苏清颜看的不是这栋楼,是这栋楼里的某一个人。那种目光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顾言泽收回视线,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了陆氏大厦。他在终点站下了车。是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青瓦白墙的院子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栋还立着,墙根堆着建筑废料,石榴树从断墙后面探出来,枝头挂着几颗还没裂开的果子。他不知道哪一栋是苏清颜外婆的院子。只是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林薇薇的对话框。照片还在,餐盒和猫。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重打,再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我不干了。”
发送。然后把林薇薇拉黑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从断墙那边飘过来的石榴叶。叶子边缘卷了,背面有虫蛀过的小洞。他把叶子夹进手机壳里,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废墟旁边的老住户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阳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断墙上,碎碎的。
他走到公交站,坐上回学校的车。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退回去,和来时一样。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手机壳里那片被虫蛀过的石榴叶贴着他掌心。他不知道那片叶子是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就像他不知道苏清颜外婆的石榴树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两棵并排放在画室窗台上的油画里画的是哪一段树干的纹理,不知道竹竿手柄的光泽是被握了多少个夏天才磨出来的。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画不出来。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往学校走。路过画室楼时脚步放慢了一点,朝北的窗户亮着灯。他没有停下。走过窄巷巷口时,橘猫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慢慢晃。他从口袋里摸出在便利店买的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放在青石板台阶上。猫低头闻了闻,叼走了。
顾言泽把手插回口袋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