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泽站在美院后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便利店的店员开始用拖把反复擦他脚边那块地砖,久到对面画室楼的声控灯从六楼一路亮到一楼,又暗掉。他看见了苏清颜。不是一个人,是和陆承渊一起。画室门口的走廊,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苏清颜手里握着一杯豆浆,陆承渊手里也握着一杯。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顾言泽把咖啡罐捏扁了。铝罐凹陷下去时发出的声响在便利店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见。他把捏扁的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他穿过马路,梧桐树荫落了他一肩。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明暗暗的碎片。他没有回学校,沿着校外那条种满国槐的巷子一直走,走到一家门面很小的网咖门口。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打游戏的小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顾言泽走到最角落的那台机器前坐下,开机,戴上耳机。电脑启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生理上的失眠,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焦躁。苏清颜变了。那个从前他只需要皱一皱眉就会慌慌张张问“学长你怎么了”的少年,那个他随口说一句“我妈病重”就把卖画的钱全部转过来的少年,那个被林薇薇泼了松节油在画上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苏清颜。看他的眼神是平的,听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是淡的,拒绝他时连声音都不抖一下。像一幅被人重新罩染过的画,原来的颜色还在,但上面覆盖了一层很薄很透的、新的色调。所有从前能轻易戳中他的地方,现在都被这层新颜色隔开了。他够不着了。
顾言泽握鼠标的手指收紧。屏幕上弹出了聊天窗口,林薇薇的。没有寒暄,直接扔过来一句话:“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他不接我电话。”
“废话。他都把你拉黑了。”
顾言泽看着那行字,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打字:“你那边呢。”
“绿豆冰沙没用了。他今天当着我的面喝了陆承渊的豆浆。”
顾言泽盯着屏幕。陆承渊。又是陆承渊。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他认识苏清颜的第一天就扎在肉里。不,比那更早。从他答应林薇薇“帮忙照顾苏清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局的目标从来不是苏清颜,是站在苏清颜身后的那个人。他只是一个饵。一个被林薇薇选中用来钓出陆承渊软肋的饵。他不介意当饵——饵也有饵的好处,苏清颜的信任、苏清颜的依赖、苏清颜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下来转给他的那些钱,都是他当饵的报酬。但现在饵被鱼吐掉了,他搁浅在岸上,而鱼游向了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怎么办。”他打字。
林薇薇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沈总那边在催了。城东那块地陆氏压了十五个点,沈总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牵制陆承渊。”她没有说“别的东西”是什么。顾言泽知道。是苏清颜。从来都是苏清颜。从前是,现在也是。只不过从前他是那个把苏清颜往陷阱里带的人,现在苏清颜自己绕开了陷阱,他变成了那个被晾在陷阱旁边的人。
“我见不到他。”顾言泽打字,“他现在画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除了陆承渊,谁都不见。”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顾言泽看着那行字。他身边的人。苏清颜身边还有什么人?家人被他拉黑了,朋友——他没有朋友。林薇薇曾经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了。唯一还在他身边的,只剩——
顾言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苏清颜身边的人,是苏清颜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食堂。包子窗口。那个系着深蓝色围裙、胸口有一朵云的阿姨。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林薇薇。只是回了一句“我再想想”,然后关掉了聊天窗口。网咖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握着鼠标的手是凉的,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屏幕上,电脑的待机画面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图片——一片灰蓝色的海,橘红色的霞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海面染成半紫半金的颜色。他不知道那是哪里的海,但看着那片海,他想起了苏清颜画的那幅《破晓》。他在南城艺术空间的公众号上看到的,周老板把《破晓》和《老院子》并排挂在白墙上拍了照片,发了一篇很长的推文。他点开过,放大看过《破晓》的局部。船头两个人影,肩头有一小团极淡的白色,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
他关掉了那张图片,把电脑关了。
走出网咖,巷子里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夹竹桃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光照成油亮的深绿色,树影落在地上碎碎的。他站在树影边缘,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苏清颜以前画的一张速写,画的是一只在窗台上打盹的猫。线条很轻,猫的耳朵画得尤其好,毛茸茸的,像真的能摸到那层细软的绒毛。那是苏清颜送给他的——不是他开口要的,是苏清颜主动送的。那天是顾言泽的生日,他随口提了一句,苏清颜就翻遍了画夹找出这张速写,说“学长生日快乐”。他接过来的时候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后来就忘了。纸被洗衣服时泡过一次,晒干后变得皱巴巴的,铅笔线条也洇开了,猫的耳朵边缘模糊成一团浅灰色的雾。
顾言泽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展开。猫的耳朵已经看不清了。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没有扔回口袋,而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纸团落在空易拉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