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苏清颜醒了。不是被鸽子吵醒的——那只灰蓝色的鸽子今天没有蹲在窗台上,枯枝空着,被晨光照出一小截干巴巴的影子。他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的瞬间就完全清醒了,像一幅画在落笔之前已经知道最后一笔该落在哪里。
他坐起来,把枕头旁边那张便利贴拿过来看了一眼。“今天降温。包子凉得快。豆浆是热的。”折痕已经把纸面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下床,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镜子里的少年头发还是翘着,后脑勺那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沾了水拍了拍,拍了三次,比平时多一次。
六点五十,他走到画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还没有被脚步声惊醒。他没有转动把手,只是站在那里。门外还没有脚步声,太早了,陆承渊平时七点才到。但他想提前等。不是等包子,是等那个人。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五天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他不是在躲,他只是在等。门板被晨光照着,老旧的漆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门把手旁边一直延伸到门框边缘,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晕开的轨迹。
七点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也不是昨天那种比平时更重的步伐。是另一种——走了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苏清颜听见塑料袋被放在门框边的声音,然后是纸杯底碰到水泥地面的轻响。两杯。一杯放在塑料袋旁边,一杯还握在手里。他听见那个人直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清颜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了。
陆承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另一杯豆浆。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那一截苏清颜画过很多遍的手腕。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门会开——手指在纸杯壁上收紧了一点,杯身微微凹陷,液面晃了一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手里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绕过他指节分明的手指。
苏清颜伸出手,不是去接门口那杯豆浆,是去接他手里那杯。手指碰到杯壁时,陆承渊的手指往旁边让了让。不是躲,是给他腾出握住杯身的位置。于是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短到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来得及亮——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只纸杯上重叠了。苏清颜的指尖碰到陆承渊的食指关节,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签文件磨出来的。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比豆浆热。
他握住杯子,收回来。陆承渊的手指还维持着握杯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腿侧。
“早。”苏清颜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但很稳。
“……早。”
陆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弯腰把门口那杯豆浆和塑料袋捡起来,直起身时目光落在苏清颜脸上。不是审视,是像看一幅画那样,从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包子今天有两个肉的,一个菜的。阿姨说菜的是荠菜馅,她早上现包的。”
苏清颜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壁,包子的温度捂在掌心里。他撕开袋口,取出那个菜包子咬了一口。荠菜很新鲜,切得细细的,混着鸡蛋碎和一点点粉丝。馅里放了很少的油,不是食堂惯常那种油腻腻的菜包子,是有人特意交代过的——少油,少盐,不要放虾皮。他不吃虾皮。前世林薇薇每次帮他点外卖都会“忘记”备注,他不好意思浪费,把虾皮一颗一颗挑出来再吃。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他嚼着包子,抬起头看着陆承渊。“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虾皮。”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杯豆浆的吸管插好,放在苏清颜旁边的窗台上。然后拿起自己那杯,低头喝了一口。
“有一次食堂卖虾皮馄饨,你把虾皮都挑出来放在纸巾上。一颗一颗码得很整齐。”
苏清颜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大二上学期的事。那天他刚被母亲打电话要走了当月的生活费,身上只剩食堂饭卡里的十几块钱。虾皮馄饨是最便宜的,三块钱一碗。他把虾皮挑出来,不是嫌弃,是想慢慢吃。吃太快就没有了。那个人看见了。坐在食堂某个角落里,隔着很远的距离,看见他把虾皮一颗一颗码在纸巾上。他看了多久?看到他把馄饨吃完,把虾皮包进纸巾里扔掉,端着空碗站起来。那个人一定还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走到那个垃圾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些虾皮真的被扔掉了,不是被勉强咽下去的。
苏清颜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他把包子咽下去,拿起窗台上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刚刚好,不是烫的,是温的。那个人买了两杯,一杯握在手里等他开门,另一杯放在门口。握在手里的那杯被掌心的温度捂着,不会凉得太快。他把那杯给了他。
“明天我帮你插吸管。”苏清颜说。
陆承渊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被豆浆的热气慢慢撑回来。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很快,鞋跟很细,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针落在玻璃上。苏清颜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他听了整整一辈子,从画室听到食堂,从宿舍听到校门口,从重生前听到重生后。林薇薇。
她没有走近。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画室门口——看见苏清颜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豆浆,看见陆承渊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握着豆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脚边放着装包子的塑料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一高一矮,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清颜?”林薇薇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你在呀?我正想来看看你,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她从拐角走出来,雾蓝色的连衣裙,腰带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先落在苏清颜身上,然后转向陆承渊,停了一拍,再移回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意外的停顿、礼貌的回避、重新聚焦的关切,像用最细的勾线笔描出来的。
“陆总也在。”她微微点头,语气得体又带着一点疏离。然后快步走到苏清颜身边,把纸袋举起来,“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绿豆冰沙。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苏清颜看着她。绿豆冰沙。和前世一样。每一次陆承渊靠近他,林薇薇就会带着绿豆冰沙出现。不是别的口味,永远是绿豆冰沙。因为他曾经说过一次“这个挺好喝的”,她就记住了——不是记住他的喜好,是记住这个喜好可以用来做什么。绿豆冰沙是他的软肋,是她递过来的糖衣,是她把他从陆承渊身边拉回自己掌控范围的那根绳子。
“我今天喝豆浆。”苏清颜说。声音很平,像被熨斗熨过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