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笑容没有变。她把纸袋放在窗台上，和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并排。绿豆冰沙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把纸袋洇出深色的湿痕。“那就留着下午喝。”她说着转向陆承渊，“陆总怎么在这里？来找清颜有事吗？”
语气是礼貌的好奇，像一个普通学妹对一位偶尔来访的校外人士的正常询问。但苏清颜听出来了——她把“陆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提醒所有人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不是善意的提醒，是往一道还没愈合的裂缝里插进一片薄薄的刀刃。
陆承渊没有看她。他看着苏清颜手里那杯豆浆，说：“公司还有会。”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和林薇薇打招呼，没有客套，甚至没有把目光从苏清颜身上移开过。他从林薇薇身边走过时，和她之间隔着足足一臂的距离，像绕过一件挡在路上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障碍物。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消失在楼梯间。声控灯一盏一盏熄灭。
林薇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回头，表情换成了关切的、带着一点责备的嗔怪。“清颜，你怎么又跟他走这么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那种人我们招惹不起的。你是不是觉得他对你好就是真心的？你不知道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最会的就是——”
“他不是。”
苏清颜打断了她。
林薇薇的嘴唇还张着，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走廊里很安静。窗台上的鸽子飞回来了，灰蓝色的那只，落在枯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苏清颜端起窗台上那杯豆浆，喝了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林薇薇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纸袋被她捏出几道细小的褶皱，绿豆冰沙的杯壁上水珠流得更快了，顺着杯身滑下来洇湿了她的指尖。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变了一点点，极轻微的一点点。像一幅画里某一笔颜色在湿润时和干透后微妙的不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整幅画的温度变了。
“我知道。”苏清颜把豆浆放在窗台上，拿起那杯绿豆冰沙，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绿豆磨得很细，甜度刚好，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纸袋里。“绿豆冰沙很好喝。谢谢你，薇薇。”
他说“谢谢你”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是感激，不是讽刺，是一种把重量完全卸掉之后的轻。
林薇薇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关切的、温柔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抬起头，发现原本蹲在原地的猎物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它够不到的位置。她的笑容恢复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中间的断层。
“你喜欢就好。”她把纸袋往他手里推了推，“那我先走了，上午还有课。你记得喝，别放凉了。”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节奏和来时一样轻快。但苏清颜听出来了——最后几步的间隔比前面短了一点点。她在急。
苏清颜看着那个雾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然后他拿起窗台上那杯绿豆冰沙，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吸管抽出来扔进去，杯子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面上。不是扔掉，是放在那里。等一个有需要的人拿走。
他回到画室门口，蹲下来，把陆承渊带来的两个肉包子掰碎，装进塑料袋里。豆浆还剩大半杯，他握在手里。走廊尽头，声控灯因为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亮了。他站起来，拎着掰碎的包子走下楼。
窄巷里，橘猫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慢慢晃。看见他来，跳下墙，竖着尾巴蹭他的脚踝。他把包子碎倒在台阶上，猫低头吃起来。咬到肉馅时耳朵往前竖一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蹲在旁边，喝着那杯已经温了的豆浆。巷子里的风把夹竹桃的叶片吹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豆浆的甜度刚刚好，不是糖的甜，是黄豆磨得够细煮得够久之后从蛋白质里析出来的那种回甘。和那个人一样——不擅长表达，但所有该给的甜，都熬到了最底下。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在青石板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不是林薇薇，不是陆承渊，是周老板。只有一行字：“你调的光，我告诉他了。他站在画前面，站了很久。”
苏清颜把手机放回口袋。橘猫吃完了台阶上的包子碎，舔着爪子洗了脸，跳上墙头走了。青石板上空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杯底残留的一小滴豆浆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乳白色。
他站起来，走回画室。推开门，窗台上两棵石榴树并排放着，中间是那张蹲在窄巷里喂猫的速写。《影子》放在最旁边，那团守候者的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心脏位置那一小粒钛白还在。他把《影子》拿起来，放在画架上。拿起画笔，调了很稀薄的一层蓝紫色，在影子边缘又罩染了一遍。更淡了。但淡到极致之后，那一小粒钛白反而更明显了。像所有的夜色都往后退了半步，给它让出位置。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陆承渊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到了。”不是早上七点的那条，是新的。他到了公司，走进那间朝东的办公室，坐在那把从学校食堂搬来的木椅上，面对着空白的东墙，给那个今天早上为他开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我到了”，是“到了”。像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一样，把主语省掉。因为不需要说“我”。他知道他看得懂。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豆浆喝完了。明天还要。”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窗外的鸽子在枯枝上蹲下来，把喙埋进翅膀底下，变成一团比树影更浓一点的灰蓝。日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右下角那串日期上。6月16日，6月17日，6月18日……他写了今天的日期。笔尖落在画布上时，手指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