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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存芥蒂,刻意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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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颜把那两把木椅的照片从手机里删了。

不是删掉陆承渊发来的那张,是删了自己画的那张速写。炭条勾勒的两把椅子并排在东墙根,面朝挂着两幅画的空白墙面,中间悬着一只轻轻搭着的手——他从画室抽屉里翻出那张速写纸,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扔进了垃圾桶。纸块落在桶底,碰到前天的外卖餐盒,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蹲下来,把垃圾桶挪到画架后面看不见的位置,像把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藏进了一个妥帖的角落。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画《影子》。普蓝加深茜红的夜色已经罩染了四层,那团守候者的轮廓淡得几乎要融进窗框的熟褐里。他用最细的勾线笔蘸了一点点钛白,不是点在影子心脏的位置,是点在更边缘的地方——窗框和墙壁交界的那道缝隙里。那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看见那里有一小粒比米粒还小的暖色。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固执地亮着。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一小粒钛白发呆。

手机震了。陆承渊发来的,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的两个字:“到了。”他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调色板旁边,拿起画笔继续点染。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那一小粒钛白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白点——他点的时候指尖颤了一下。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

十二点半,陆承渊发来一条消息:“阿姨今天留了三个包子。我给你放在画室门口了。”苏清颜没有回。他坐在画架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又由近及远。脚步声很稳,不是犹豫,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等门自己打开,又像只是需要那几秒的时间,把保鲜袋装着的三个包子靠在门框上放稳,不让它倒下。

脚步声消失之后,他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门边。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被一个塑料袋的影子截成两段。他没有开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门外的包子还温着,隔着门板他闻不到气味,但他知道是什么馅的——两个肉的,一个菜的。阿姨每次都会多给一个,有时候是肉的,有时候是菜的。今天给了三个,是因为他昨天没去吃午饭,阿姨把昨天的份补上了。这些他都知道。他只是蹲在那里,没有开门。

为什么?他问自己。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划过画布。因为他害怕了。不是害怕陆承渊,是害怕东墙那两把并排的椅子,害怕掌心那个将满未满的圆,害怕窄巷里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害怕那个人说“石榴皮的味道,我等”时,他胸口那一小块忽然变软的位置。他害怕的不是靠近,是靠近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前世他把自己掏空了。掏给母亲,掏给弟弟,掏给林薇薇,掏给顾言泽。每一个他靠近的人都在他身上凿了一个洞,他以为那是爱的形状——母亲需要钱,他给;弟弟需要房子,他给;林薇薇需要优越感,他给;顾言泽需要掌控一个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也给。他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最后自己只剩一具空壳,轻到风一吹就散了。而陆承渊要的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画,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转移的东西。那个人要的是他自己——是早上七点食堂窗口并肩站着的几分钟,是画室里他画画那个人安静地坐在旁边,是石榴皮被阳光晒裂时两个人一起闻到的那股很淡的甜气。这种“要”比前世所有人加起来都轻,却让他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怕。因为钱给了可以再挣,画卖了可以再画,但如果把这样一个自己交出去,再被退回来,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苏清颜把头埋进膝盖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消失了。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门板,门外是三个正在慢慢变凉的包子。

那天之后,他不再去食堂吃早饭了。每天早上七点,手机准时震一下,屏幕上弹出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备注名:“到了。”他不回。七点十分左右,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在门口停几秒,然后离开。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打开门。门框边靠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他把塑料袋拎进来,放在窗台上,和那两棵石榴树并排。但他不吃,只是放着。

到傍晚,包子凉透了,面皮变硬,馅里的油脂凝成白色的细小颗粒。他把凉透的包子装回塑料袋里,拎下楼,走过梧桐校道,走到食堂后门那条窄巷。清洁工养的几只流浪猫蹲在泔水桶旁边,看见他来,橘的那只竖着尾巴蹭过来。他蹲下,把包子掰碎放在台阶上。猫低头吃起来,咬到肉馅时耳朵会往前竖一下。他蹲在旁边看它们吃完,然后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回画室。

第五天,陆承渊没有发“到了”。

苏清颜握着手机坐在画架前,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七点整,没有消息。七点零一,没有。七点零二,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比平时快,步子也比平时重。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极短的静默。塑料袋被放在门框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放的人怕惊动什么。然后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呼吸慢慢吐出来。

然后脚步声远了。

苏清颜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站起来打开门。门框边靠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有一杯豆浆。豆浆是食堂二楼那家现磨的,不是奶茶店那种勾兑的甜水。纸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撕得很整齐,上面是一行很小的字:“今天降温。包子凉得快。豆浆是热的。”是陆承渊的字。不是秘书代写的,是那个人自己写的。笔画很硬,撇捺收得很锋利,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有一点点洇墨,像写字的人握笔太紧,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

苏清颜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心里。纸很薄,墨水洇透了背面,把那行字拓成反的。他把便利贴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蹲在画室门口,把那杯豆浆喝完了。豆浆确实是热的,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把他五天以来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烫松了一点点。包子他没有吃,掰碎了拎去窄巷。橘猫蹲在墙头等他,看见塑料袋就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他蹲在旁边,猫在他脚边吃完两个包子,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墙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画了一幅新的速写。不是石榴树,不是海,不是巷子。是一个蹲在窄巷里喂猫的人。穿白T恤,膝盖上放着掰碎的包子。脚边蹲着一只橘色的猫,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人的脸没有画,只画了低着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弧度。但他把那杯豆浆画了——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纸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有一行很轻的铅笔痕迹。不是真的写了字,是炭条侧过来用最轻的力道扫了一下,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灰。

他把这张速写和那两棵石榴树放在一起,没有折,没有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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