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续到第三泡的时候，豆香淡了，回甘却更长了。周老板被前台的电话叫走，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清颜端着杯子，看玻璃壶里已经完全舒展开的叶片。每一片都恢复了还在枝头时的形状，在温水里缓慢地上下浮沉，像被按了慢放的秋天。

陆承渊还坐在对面，左手搁在膝上，掌心那个未闭合的圆朝上，像一只蜷着睡着的很小的动物。他喝茶只用右手，左手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是刻意，是忘记了。那只手从苏清颜画完那个圆之后就没有动过，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盛放这样一个将满未满的形状。

“小时候外婆带我去城隍庙吃生煎，回来路上会经过一家卖石榴的摊位。”陆承渊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茶汤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她挑石榴不用手捏，用鼻子闻。说熟透的石榴皮会散发出一种很淡的甜气，凑近了才能闻到。她弯着腰在摊位上挨个闻过去，卖石榴的阿婆就笑，说阿姐你鼻子真灵。”

他停顿了一下。玻璃壶里的茶叶有一片沉到了壶底。

“我一直不知道石榴皮是什么味道。后来她走了，我路过水果店会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来过。”

苏清颜听着。窗外的国槐被风推着，细碎的叶片擦过玻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那个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他为什么想要那棵画了竹竿手柄光泽的石榴树。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是因为竹竿手柄上那一小段被手握出来的光泽——他也见过那样的光泽。不是在竹竿上，是在一双挑石榴的手上。外婆的、陆承渊母亲的，两个从未谋面的老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年月里，用同样的姿势弯下腰，在一堆青皮透红的石榴里替自己在乎的人挑出最甜的那个。

苏清颜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木质茶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下次画一棵结满裂口石榴的树。给你。”

陆承渊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左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下，覆在膝盖上。那个未闭合的圆被压在掌心和膝盖之间，像一个被妥帖藏起来的秘密。但苏清颜看见了——他翻手之前，拇指在那个圆的缺口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封存进去。

周老板推门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下个月青年画家联展的邀请函，名单和细则都在里面。苏清颜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陆承渊起身说公司还有会，周老板说那我送你。他说不用，从茶室后门出去更近。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停车场。苏清颜知道那条巷子，周老板带他走过一次，青石板路面，两旁是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单和鸟笼，有猫蹲在墙头打盹。

他站起来说我也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后门。窄巷比记忆里更窄一些，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杂草，被下午的日光照成嫩绿色。墙头的猫换了一只，橘色的，眯着眼，尾巴垂下来慢慢晃。陆承渊走在前面，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宽阔。苏清颜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看他的背影。那个人走路的姿态从背后看和从正面看不一样——正面是冷的，锋利的，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背面却有一种他自己大概不知道的孤寂，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微微绷着，像随时准备承接什么，又像已经承接了太久，忘记了可以放下来。

“陆承渊。”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总”，不是“学长”，不是任何一个隔着距离的称呼。是完整的三个字，像把一幅画从玻璃罩子里取出来，直接用手触碰画布上的纹理。

前面的人脚步停住了。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窄巷中间，青石板上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清颜脚下。

“石榴皮的味道，我下次告诉你。”苏清颜说。

陆承渊的肩胛骨动了一下。不是回头，是那两块一直微微绷着的骨头，在他说话的时候松开了一点。像一幅画里被反复罩染的深色区域，最后一层稀薄的亮色落上去之后，忽然有了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苏清颜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走到窄巷尽头，拐弯，被一丛探出墙头的夹竹桃遮住大半。停车场在巷子外面，他听见车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然后渐远。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踱到青石板另一头去了。

苏清颜蹲下来，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左脚，右脚。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和外婆教的一样。他站起身，从另一个方向走出窄巷。

回到画室已经是傍晚了。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紫。鸽子还在窗台上，灰蓝色的那只。它把枯枝换了一个位置，从砖缝里拔出来，卡进另一道更窄的缝里，用喙推了推，蹲在枝头试了试，不满意，又拔出来。苏清颜看着它反复折腾，想起陆承渊翻过去的那只左手——掌心那个未闭合的圆，被他按了一下之后压在膝盖下面。像鸽子把枯枝卡进砖缝，反复调整，找一个最妥帖的位置。

他没有开灯。坐在逐渐暗下来的画室里，面前是两棵并排放着的石榴树。外婆的那棵，树干分叉处有一小片暖色，是她托住他后背的位置。另一棵，竹竿手柄有一小段光泽，是她的手握出来的。他把那棵有竹竿的画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画布上颜料已经干透了，赭石和熟褐在暮色里比白天深了整整一个调，那一小段光泽因此更亮了，像黑暗里唯一没有熄灭的炭火。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