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画了一棵石榴树。外婆院子里的。树干分叉的地方,她每次抱我上树时用手托着我的后背。那个位置我点了一笔很亮的暖色。”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鸽子在窗台上轻轻叫了一声,云层移过天空,画室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灰紫。手机震了。
“下次画给我看。”
苏清颜睁开眼,看着那行字。那个人没有说“画得真好”或者“你外婆一定很疼你”,没有用任何安慰的、同情的、小心翼翼的词。他说的是“下次画给我看”。不是要他把画带过去,是要他画给他看。在他的认知里,看一个人画画意味着要在那个人身边坐很久,看铅笔起稿,看第一层底色铺开,看颜色一层一层叠上去,等颜料干,等细节浮现,等最后那一笔暖色落在最需要它的位置。是一个很慢很慢的过程。那个人要的不是一幅画,是他画画的时间。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好。下次画给你看。画完送给你。”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之前慢。不是秒回。过了将近一分钟,手机才震。
“挂在办公室。东墙。”
苏清颜看着那五个字。东墙。陆承渊的办公室他前世只去过一次,被林薇薇拉着去送文件那次。他站在货运电梯口浑身湿透,陆承渊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机会走进那间办公室,但他记得走廊的朝向——陆承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东。东墙是整间办公室采光最好的墙面,早晨的阳光会从落地窗照进来,第一缕就落在那面墙上。那个人要把他的画挂在第一缕光照到的位置。
他打了几个字:“东墙最中间。”
发送。
“好。”
苏清颜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拿起画笔。他没有继续画《影子》,也没有回到那棵石榴树上。他抽出一张新的速写纸,用炭条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再画一个方框。一面墙。墙上有两幅画,一大一小。大的那幅是《破晓》,灰蓝色的海,橘红色的霞,船头并肩的两个人影。小的那幅还没画,他只在方框里写了两个字:石榴。
然后他在这面墙的正下方画了一把椅子。不是办公椅,是一把很简单的木椅,面向东墙,背对落地窗。他画这把椅子的时候,炭条的力度很轻,线条断断续续,像在试探一个还不太确定的念头。画完椅子之后,他在椅子旁边又画了一把。比第一把小一点,紧挨着它。
两把椅子。并排。面朝东墙。
苏清颜看着这张速写,炭条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在两把椅子中间画了一个很小的圆。不是椅子的一部分,是悬在它们之间的——一只手的轮廓。不是握住的,是轻轻搭着的。像画室里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画,手背无意间碰到,没有弹开,就那样轻轻贴着。像《破晓》船头那两个人影肩头的那一小团钛白,只是位置从肩膀移到了手指。
他把炭条放下。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最后一缕天光照进来,落在速写纸上。两把椅子,并排,面朝一面挂着两幅画的东墙。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不是短信,是周老板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老院子》已经挂在城南那家独立书店的阅读区东墙上了。旁边就是落地窗,窗外是程老板的那棵石榴树。枝头的果子青皮里透出红,和画里的石榴树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夏天。照片右下角拍到了一个正在看书的人,侧脸,看不清表情,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茉莉花茶。那个人坐在《老院子》前面,像坐在一个他回不去但一直替他留着的位置里。
苏清颜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拿起画笔。
调色板上昨天剩的那团蓝紫色已经结了一层完整的膜。他用画刀刮开,里面还是湿润的。蘸取中心那一小团,在《影子》的边缘又点染了一笔。更淡了。但淡到极致之后,反而不会消失。像被反复稀释的墨水,你以为它已经化得看不见了,但把纸举起来对着光,还是能看见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灰。
像某些人。话很少,存在感很轻。但你在哪里都能感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