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潮渐散。

云殊从席间起身，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她没有往殿门方向走，而是逆着人流，朝蓝氏席位快步而去。

蓝曦臣正与蓝启仁低声交谈，眉间那道极浅的蹙痕尚未完全散去。余光里一道玄色身影逼近，他下意识侧过脸——云殊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她仰起脸，狐眸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蓝曦臣微微一怔，还未及开口，便听见她说：“泽芜君生得真俊。”

满室嘈杂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蓝启仁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身旁几名蓝氏弟子齐齐噤声，蓝景仪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含在腮帮子里，咽也不是，喷也不是。金凌正往这边走，脚步不由自主停住，岁华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唯独云殊面不改色，像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色不错”之类的话。

蓝曦臣彻底怔住。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云殊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理直气壮，追了一句：“不知可有婚配？”

蓝景仪那口茶终于咽下去了。咽得太急，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呛出一声极轻的咳嗽。他猛地转头看向蓝思追，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蓝思追没有看他，目光稳稳地落在身前的地砖上，只是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

蓝启仁的胡须终于从指间滑落。蓝氏弟子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金凌默默侧过身，假装在看殿柱上的金星雪浪纹饰，耳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蓝曦臣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张仰着脸、毫无半分扭捏的面孔，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不是被冒犯的僵硬，是带着无措的不知如何回应。

“云姑娘。”他开口，声线仍是温润，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在下……不曾有过婚配。”

云殊眉梢微挑，像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她也不纠缠，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说罢转身便走，高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玄色衣摆擦过金凌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酒香。

殿中静了一瞬。蓝启仁的胡须重新回到指间，捋了三下，一声未吭。蓝氏弟子们的目光从地砖上移开，互相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蓝景仪终于把脸别过去了——别到一半，肩膀开始抖。他一把攥住蓝思追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对方肉里，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往肚子里咽。

蓝思追被他掐得眉梢微动，依旧没有看他，只低声说了两个字：“景仪。”

蓝景仪不抖了。但耳朵红得比金凌还快。

蓝曦臣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半晌，他垂下眼帘，唇角那抹无措的弧度，不知何时，竟淡成了一缕极浅的笑意。

蓝景仪终于没忍住，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刚才，是不是在调戏泽芜君？”

蓝思追闭了闭眼。“出去再说。”

蓝景仪不说话了。他望着云殊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自家宗主唇边那缕尚未散尽的笑意，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清谈会，来得真值。

他们三人目光交汇。

长街尽头，灯火渐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