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翠丝紧赶慢赶，仍是最后一个抵达总指挥办公室的人。

“各位，久等，手术时间比预估的长。”

见她进来，在座几人依次起身，陈翠丝立刻摆手，让她们坐下。

“您有多忙我们是知道的，本不想耽搁您的宝贵时间，但这次会议缺您不可。”唐总指挥请她入座，顺便为她斟了杯清热降火的凉茶，搁于紧挨真皮座椅的矮几上。

陈主任喝了两口，坐着环视一周，从防晒外套口袋摸出个白色玻璃瓶，放在茶杯旁边。

在场五人中，唯一不是向导的江诗灵看了眼产自【教会】的小药瓶，又看了看嘴角带笑的陈主任，默不作声。

“想要吗？我那里还有半吨，足够你当水喝的了。”

江诗灵震惊地眨了眨眼，最后摇头。

她和陈主任交集不多，且集中在刚加入基地、住院治疗的那段时间。

听闻，陈主任是冉副会长和凌老师的共同好友，也是师父、唐总指挥和佟校长极为敬重的前辈。

这位工作繁忙的外科医生年逾四十，头发天生泛着酒红色，周身有明显的烟草味，与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算不上好闻。

虽然极少在总指挥办公室碰见陈主任，但江诗灵隐约觉得她对W-11向哨基地非常重要，而她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地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妙手仁心，德艺双馨，对病人极好。

“文教官夜闯医疗区，我原以为奔着药来的，没成想另有所图。”

“师父？夜闯？”江诗灵迅速思考一番，“该不会是上周六的晚上吧？”

“是啊。”

“可她……为什么？”

陈翠丝放下见底的茶杯，讥讽道：“我哪儿有闲工夫管那些，不过，你可以问问咱们高瞻远瞩的唐总指挥，以及万人敬仰的佟大校长。”

唐指挥摸摸鼻子，掩饰尴尬：“咳，说来话长。”

“陈主任，我俩已经诚心悔过了，向您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佟校长起身，为她添茶。

不得不说，陈翠丝很吃这一套：“嗯，认错态度倒是比你们缺了大德的冉副会长和没心没肺的凌老师要好。而且这种重要时刻也没整出什么血腥场面或者恐怖氛围，值得表扬。”

十几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历历在目。

一个平常且忙碌的晴天，陈翠丝被刘会长叫去会长办公室。

先前，她与刘会长争吵多次，起因是会长要求病重的向导按时上岗，为哨兵精神疏导，陈翠丝坚决不同意。但她只是个小医生，人微言轻，对会长的抗争几乎没有成功过。

等她做好心理准备，敲开会长室门时，却看见冉秋阳跪趴着，用凌亦清常穿的白色长外套努力擦拭地面的血迹。

而凌亦清关好门，跨过平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上衣有血的刘会长，坐到一旁，悠闲地翻看刘会长常用的终端。

正当陈翠丝一阵眩晕，怀疑自己是不是大中午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产生了幻觉时，另外两个人终于开口。

冉秋阳直起身子，深切恳求她：【我们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陈大夫。】

凌亦清也放下终端，朝她伸手：【而且，我们会开出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天知道她们是怎么想到把自己拉下水的，明明她跟新任副会长兼会长情人的冉秋阳和咸鱼富二代兼会长打手的凌亦清，此前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连闲聊都没有过。

更别说，冉秋阳和凌亦清面上势同水火，不服彼此。

但她很清楚，她们俩不是心思狠毒、恃强凌弱的极端利己主义者。

刘会长在任这些年，基地内哨兵的地位远高于向导，更遑论普通人，导致非哨兵群体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下苦不堪言。近两年，哨兵与非哨兵的冲突频繁发生，愈演愈烈。

陈翠丝从科室和病房听说过，冉、凌旁观冲突时，经常支持向导和普通人，为他们发声。

【你们俩简直是天底下最混账的东西！】她骂完人，立即俯身检查起刘会长的伤势，发现他只是药物引起的昏迷，头部没有受伤，而胸口的伤势并不严重。

自此，三个人神奇地达成统一战线，并且迅速达成控制刘会长为己所用的计划。计划分为远期、近期和当下，内容严丝合缝、详实可行。计划的提出者和推进者是冉秋阳，凌亦清和陈翠丝负责全力协助。

回到医疗区时，天幕渐暗。

陈翠丝头一次做违背良心的事，不知不觉来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室，对着门口的吸烟标识发呆。

【怎么愁眉苦脸，又被刘会长训斥了？这次吵得够凶啊，一下午都不在。】

陈翠丝回过神，望着那位关心她的同科室医生，说不出话。

对方见她眼眶泛红，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依我看，他当不了多久会长了，向导们都怨声载道的，盼着他下台。敢和刘会长叫板，大家都很佩服你呢，我也是。再忍忍，说不定好日子就在前方朝我们招手。要来一根不？】

原本厌恶烟味的陈翠丝，却神差鬼使接过同事递来的香烟，叼在嘴中，尽力压抑声音中的颤动：【有火吗？】

【当然。走，进去抽。】

之后，陈翠丝染上了烟瘾，以此消解工作和计划的双重压力。冉、凌二人和刘会长逝世后，她的吸烟频次较从前减少一半，眼下也到了养生迫在眉睫的年纪，正准备戒烟。

陈翠丝不知所云的一句话，勾起现任基地一、二把手的回忆，那份记忆和美好完全不沾边。

佟颖始终忘不了，在医疗区负一层某个特殊房间内，见到病床上躺着本该长期外出的刘会长的那天下午。

不大的空间里足足安装了四个摄像头，维生装置和监测设备有规律地响着，其中夹杂了剪指甲的清脆声音。

冉副会长坐在沉睡的会长左边椅子上，捧着他的左手，修剪指甲，神情很是专注。亲近之人都已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的冉秋阳，精神和心理状态大不如前，时而伤春悲秋，时而疯疯癫癫，时而神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