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亦霜开门见山,她一向不喜欢在有把握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江诗灵承认,自己害怕凌家老大,害怕看见她的脸,这也是她不太亲近佟校长的主要原因。
见女生有些犹豫,佟颖搁下茶杯,红茶的浓郁醇香自杯口溢出:“放心说吧,诗灵,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基地都会支持。”
一点小小的鼓励,坚定了江诗灵内心,她回答时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已经考虑好了,凌总,我决定成为W-11向哨基地的一员。”
沉默。
凌亦霜习惯用沉默逼迫别人改口。
但江诗灵没有收回前言。
“你想清楚,这可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确定要白白放弃?”
年长女性的语气很严厉,在她眼中,仿佛站立于书桌对面的不是个能够对未来自行决策的正常成年人,而是分不清好赖的世界第一蠢货。
这份明晃晃的凌厉和指责,令江诗灵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犹记得刚寄养在凌家时,凌总对她说过,允许她享受凌家的一切,前提是别给凌家惹麻烦。
小诗灵牢记此话,在学校里一向谨言慎行。
可麻烦总会主动找上门,尤其在高级私立中学,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数不胜数。
等进入综合性大学,慕名而来基本是想吃软饭和质疑她性取向的人,难以应付。
对江诗灵来说,和凌家的界线不够明确,是福也是祸,并不全然只有好处。她一旦犯了错,触及凌家利益,毫无疑问,当场就会被切割。
而凌总所谓的大好机会和锦绣前程,不过是一根可口诱人的胡萝卜,时近时远地吊在江诗灵面前。能不能吃到,何时才能吃到,想吃的人说了不算。
江诗灵比任何人都清楚,凌亦霜不是慈善家,普通人期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必须付出高昂代价。
另一边,虽然多少感受到唐总指挥亲睐于自己,但基地未曾给出过任何承诺,这又何尝不是一根胡萝卜?
既然二者都是胡萝卜,那么,干脆选择最想吃的。
“对,我放弃。从您初次问我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一直在逃避、在犹豫,没办法处理一个关乎未来且看起来两难的抉择。但是,当我安静下来仔细思考,才发现它并没有十分困扰我,我心中早已有答案。”
“就为了文禧?”
江诗灵顿了顿:“只有一小部分原因关乎文教官,绝大部分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总是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从来到我家,直至现在,都是如此。表面装作乖巧懂事,实则就是一头怎么养都养不熟的狼犬,一只羽翼未丰就想飞上天的隼鸟。野性难驯,思想幼稚。”
“我……”江诗灵一时语塞。
佟颖观察二人良久,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长姐,带着笑意为江诗灵解围:“看来亦霜姐很器重你啊,诗灵,她很少这样劝服别人。毕竟你在凌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亦霜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之一,说这些只是希望你坚定选择,不要后悔,并且能够有所成就。没错吧,长姐?”
气氛稍稍缓和。
凌亦霜却再次沉默,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女生。
宽阔的书房内,在场唯一上位者的沉默,是压迫亦是机会,不可错过。
“凌总,谢谢您这么多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扪心自问,如果没有您对我施以援手,让我寄养在凌家,我如今的处境恐怕十分艰难,文教官也会早早面对抉择,是您的善心和帮助为我们扫除了一切障碍。我虽年纪轻、阅历少,但内心深处有一份坚持,既然决定加入基地,我不会后悔。”说到这里,江诗灵脑海中闪过不少人的面容和形象,“不论在基地还是凌家,各位前辈、长辈时时刻刻激励着我,我自知难以企及她们的成就,却不会因此气馁,而是继续朝着理想目标一点一点前进。”
一番肺腑之言似乎打动了凌亦霜,她饶有兴趣地问:“理想目标?是谁?”
年轻女生攥了攥上衣下摆,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几秒后回答道:“凌老师和唐总指挥。”
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凌总轻哼一声,声调介于“哼”和“呵”之间,教人不明所以。
“目标很远大嘛。”佟颖适时加入对话,“难得诗灵意志坚定,愿为基地效力,我这个当‘校长’的,看见‘学生’茁壮成长,甚是欣慰。当然,基地会拿出诚意来,补偿您这些年对诗灵的付出,双方依旧互惠互利。您觉得呢,亦霜姐?”
凌亦霜随意摆了下手:“随你们,我可没兴趣在剧院之外的地方看一场莎翁爱情悲剧。这里是凌家,没有舞台,更没有灯光和音响。”
文禧站在距书房门几步远的地方,腰部倚靠走廊栏杆,等阿灵和佟向导出来后,立刻迎上去,与徒弟并肩而立。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直言。”
佟颖看着师徒二人,不由自主地笑笑:“说这话就生疏了啊,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已。再者,近些年你帮过我不少,就相互抵消吧。”
解决了心头大事,困意如浪潮袭来,江诗灵揉了揉眼,旁边的文禧揽住她的肩膀,借力给她。
“一天下来,经历这么多事,想必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和亦霜姐还有事要谈,就不多耽搁你的睡觉时间了。”
“佟校长,先别走。”江诗灵再次打起精神,双手握住佟颖的手腕,语气极为诚挚,“谢谢您。”
佟颖分别看了这对师徒一眼,有点疑惑:“你们没必要都谢我一遍。”
“不,我想说的是,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您。我……出于某个原因,不太敢靠近您,但是您从未计较过,还总是为我着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您的感激了。”
“睡前太过激动可是会影响睡眠的,这都是小事,睡个好觉才是大事。”佟颖轻拍江诗灵的手背,以作安抚,对方松开手后,又劝,“好了,快去吧。”
“嗯。”
文、江二人和佟颖道了别,江诗灵困到睁不开眼,幸得师父搀扶,才不至于走起路跌跌撞撞。
半梦半醒洗漱完,江诗灵躺进被窝时还环着文禧的脖颈,理智和困倦打架的模样十分可爱,文禧忍不住吻了吻徒弟的额头,道过晚安,江诗灵才依依不舍松开手。
为徒弟盖好被子,文禧留了盏小夜灯,然后关门离开,去凌家准备好的客房休息。
第二天上午,基地俩人辞别时,凌亦霜冷言提醒佟颖:“她好歹是在凌家庇护下长大的,算我的半个孩子,以后到了基地,你和唐思涵用起人来可别不知轻重。”
“自然,这点请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