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裴府那日,正值惊蛰。惊雷隐隐滚过天际,打碎了连日的沉闷,庭院里的柳枝刚抽出新绿,嫩黄的芽尖沾着雨后的湿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正厅里的寒凉。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带着春寒的凛冽,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满厅人影忽明忽暗,添了几分莫名的压抑。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使,姓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圆领袍,衣料华贵得晃眼,腰间悬着熠熠生辉的金鱼袋,身姿僵直地站在正厅中央,面无表情时像一尊精心涂了白釉的瓷器,可那双三角眼却始终滴溜溜转着,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贪婪。他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一阵尖锐的轻咳,随后尖细的嗓音刺破厅内的寂静,一字一句地念着圣旨,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圣人的敬畏,反倒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念到“二十万两,三日内缴齐”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裴清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嘴角还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念罢,他随手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往裴清宴手上一递,动作轻慢随意,仿佛那不是圣旨,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指尖甚至懒得与裴清宴的手相触,嫌恶似的微微翘着。随后,他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油腻,三角眼微微眯起,眼神里的谄媚与算计交织,语气拖腔拉调,既带着讨好的意味,又藏着赤裸裸的威胁:“裴娘子,圣人有旨,二十万两军饷,三日内必须缴齐。这可是为河东战事分忧,为圣人效力,于裴家而言,可是天大的体面,裴娘子可莫要辜负圣人的厚望啊。”说罢,他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金鱼袋,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似在炫耀自己的身份,又似在暗中施压。
裴清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指尖在粗糙的绢面上轻轻一捻,能清晰地感受到墨迹的湿意——这圣旨,显然是仓促拟就,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旨意,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勒饷。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命妇礼服,头戴鎏金点翠花钗,身姿端庄,低眉顺眼,眼底的锐利尽数敛去,只剩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声音柔和:“刘中使辛苦奔波,一路劳顿,请移步偏厅用茶,稍作歇息。”
“茶就不用了。”刘中使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很,手腕轻扬,姿态傲慢至极,目光却像贪婪的苍蝇般,肆无忌惮地在正厅里扫视,掠过案上的古玩玉器时,三角眼瞬间亮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垂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些珍宝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待扫到一旁垂手而立的裴清沅时,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探究与轻佻,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又油腻的笑,随后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语气陡然转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阴鸷,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咱家只是提醒裴娘子一句,这军饷若是三日内缴不齐,按大唐律例,可是株连全家的抄家之罪,裴娘子可得想清楚了。”说罢,他还故意抬了抬下巴,下巴上的山羊胡轻轻颤动,一副狐假虎威、盛气凌人的模样。
裴清沅站在一旁,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怒火。她余光瞥见姐姐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交叠,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是让她们沉住气、莫要多言的手势。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想要上前辩驳的冲动,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愤懑与不甘,依旧维持着垂手而立的姿态,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心境。
“妾身明白。”裴清宴缓缓抬起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那笑容浅淡得像一层薄冰,转瞬即逝,“劳中使费心提醒,三日内,裴家必然如数奉上,绝不会耽误圣人的大事。”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那二十万两的巨款,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