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祠堂里的一切，已是深夜。喧嚣散尽，裴府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卷着寒意，轻轻掠过庭院，吹得老梅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衬得这深夜愈发清冷。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祠堂里的血腥味与香烛的烟气交织在一起，被晚风卷走，却吹不散裴清宴周身的疲惫与寒凉。
裴清沅在花园里找到裴清宴时，她正独自站在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色皎洁，清辉遍洒，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轻轻覆在她的身上，褪去了白日里的杀伐狠厉，添了几分孤高与脆弱，那样清冷，那样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月光吹散。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翟衣，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皎洁的月光形成刺眼的对比，藏着她不愿言说的沉重与隐忍。
“长姐。”裴清沅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将一件带着自己体温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肩头，竟凉得刺骨。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今天……很可怕。”不是畏惧，是看见她独自背负杀伐、硬撑着威严的心疼，是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孤独的心疼。
“怕了？”裴清宴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定格在那轮圆月上，仿佛那月亮里藏着她所有的心事与宿命。晚风卷着梅枝的冷香掠过肩头，吹得她玄色翟衣的衣摆微微晃动，未干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敬畏、被人惧怕，却唯独怕清沅也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不是怕，是心疼。”裴清沅轻轻摇头，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背上，鼻尖蹭过她染着淡淡血腥味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与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紧绷。她的声音裹着哽咽，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怯懦：“你杀了他，是不是？那个家丁根本不是普通心腹，是你早就养在身边的死士，你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彻底除掉二叔，断了裴家的隐患，对不对？”她太懂裴清宴，懂她的冷静从来不是冷漠，懂她的决绝背后全是身不由己，每一步算计，都是为了守住这风雨飘摇的裴家，守住她们姐妹。
裴清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清沅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晚风卷着寒意，吹得两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老梅树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们的发间、肩头。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裴清沅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指尖微凉，声音轻得像月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二叔勾结崔家，觊觎权位，谋害父亲，若不除他，裴家永无宁日，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整个裴家。”她的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尽的疲惫，手上沾的血，心底藏的算计，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那田产呢？”裴清沅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的后背，轻声追问，“崔家私买田产，真的是他们逼的吗？还是……”她不敢说出口，却隐约猜到，这或许也是裴清宴布下的局。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我设的局。”裴清宴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锁住裴清沅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坦诚得近乎残忍，眼底翻涌着愧疚，却又裹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眼间，将眼底的湿意衬得愈发清晰，晚风卷着淡淡的梅香，绕在两人周身，添了几分凄清。“崔家本就对裴家祖产虎视眈眈，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他们的手，给了我一个彻底清除二房势力的由头。清沅，别再把我想得太好，我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护你一世安稳、不让你见半点黑暗的长姐了。”她刻意放重语气，想逼退这个纯粹的妹妹，想让她远离自己这片染血的泥潭，可眼底藏不住的疼惜，却暴露了她的真心。
裴清沅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愧疚与疲惫，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未干的血痕——那是方才处置裴衡时，溅上的血，暗红的血迹沾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刺眼得让人心疼。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血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一点点将那血迹擦去，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驱散了裴清宴脸上的几分寒凉。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眼底闪着倔强的光，指尖还停留在裴清宴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紧紧贴着她的肌肤，“所以我才要陪着你。你杀人，我替你递刀；你染血，我陪你一起脏；你背负所有的黑暗与骂名，我就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一半的风雨。不管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我不是你要小心翼翼守护的累赘，是能与你并肩站在刀光剑影里的人。”
裴清宴心头狠狠一震，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发热，她猛地抓住裴清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抗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晚风骤起，吹得老梅树枝桠作响，月光被晃得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轻轻分开。“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这样下去，你会被我拖入深渊，会变得和我一样，浑身沾满鲜血，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模样！我拼尽全力护你，不是为了让你陪我坠入黑暗，是想让你干干净净、平平安安，远离所有刀光剑影！”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示弱，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她对清沅最深的牵挂与疼惜。
“变成你这样？”裴清沅没有挣扎，反而微微扬起嘴角，笑得明媚又倔强，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晚风轻拂，吹走一片飘落的梅瓣，月光落在她的笑脸上，衬得那份执拗愈发动人：“那很好啊。我们是双生花，本该同根同源，同喜同悲，同赴黑暗。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从来都不是你需要守护的累赘，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人。”
裴清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执拗，看着她笑容里的温柔与勇敢，所有的慌乱与抗拒，瞬间被汹涌的情绪淹没，眼眶再也忍不住泛起一层湿意。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上的圆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清沅，你看那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