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长安的暑气被傍晚的风稍稍吹散,裴府的花园里张灯结彩,摆满了精致的巧果、彩线与针线筐,各房的娘子、小姐们围坐在一起,穿针引线、说笑打趣,笑语盈盈,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没人敢轻易提及裴家近日的困境,连空气中的欢声笑语,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小心翼翼——这是裴清宴执掌裴家后,第一次正式办家宴,表面是庆贺乞巧,实则是她要借这场宴席,稳住府中人心,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裴清沅坐在裴清宴下首,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柄绣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针尖的锋利,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位的姐姐,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裴清宴今日身着一身绛红色翟衣,衣料华贵,绣着栩栩如生的翟鸟纹样,头戴累丝花钗,珠翠环绕,身姿端庄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是主母的威仪,无可挑剔,只是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唇瓣也没了血色,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昨夜彻夜未眠,一边应对崔家的催债,一边谋划着破局之法,早已身心俱疲,却还要强撑着气场,稳住这满府的人心。
“大娘子。”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花园里的热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挑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房裴衡新纳的妾室柳氏,正挺着还不太明显的小腹,扶着丫鬟的手,扭着腰肢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桃红襦裙,裙摆绣着俗气的牡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掩去了原本的姿色,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她是裴衡安插在宴席上的棋子,就是要借着过节的由头,故意刁难裴清宴,戳她的痛处。
柳氏走到裴清宴面前,屈膝行礼,手中端着一杯酒,语气娇柔:“妾身敬大娘子一杯,祝您福泽深厚,早日觅得如意郎君,为裴家开枝散叶。”
这话,字字诛心。满座瞬间安静下来,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裴清宴,有同情,有探究,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谁都知道,裴清宴执掌裴家,常年抛头露面,早已过了适婚年纪,却始终未嫁,这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府中之人暗中议论的话题。柳氏这话,看似是祝福,实则是故意揭她的伤疤,嘲讽她无人敢娶、身不由己。
裴清宴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端庄,又带着几分疏离,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嘲讽,语气平静无波:“柳姨娘有心了。只是这酒性太烈,你怀着身孕,怕是会扰了胎气,还是换杯温茶吧。”
她的话语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既给了柳氏台阶,又不动声色地提醒着所有人——柳氏怀着裴家的子嗣,她念及亲情,不愿与她计较,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为所欲为。裴清宴的心里,早已泛起寒意,柳氏的挑衅,背后必然有裴衡的指使,他们就是想借着这场宴席,让她难堪,动摇她的威信,可她不能乱,不能让他们得逞。
柳氏的脸色瞬间一变,眼底的得意被一丝慌乱取代,随即又强装镇定,堆起笑容,语气里的挑衅愈发明显:“大娘子说笑了,妾身这胎稳当着呢,些许烈酒,不碍事的。倒是大娘子,整日抛头露面,周旋于男人之间,打理府中俗务,怕是……”
“怕是什麽?”
清冷锐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柳氏的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瞬间压过了花园里的死寂。裴清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银针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一闪,随即稳稳攥在手中。她今日没有穿闺阁女子的襦裙,而是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长发高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显得英气勃勃,与满座描眉画眼、莺莺燕燕的女子截然不同,像一柄藏在锦盒里的利刃,此刻终于露出了锋芒。
她缓步走到柳氏面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柳氏,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看似甜美,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渗人骨髓:“柳姨娘想说,不像我长姐,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守着裴家这一堆烂摊子?”
她微微俯身,凑近柳氏,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是想说,我长姐克父克夫,命硬得很,谁娶了她,谁就会遭灾?”
柳氏被她眼中的锋芒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稳,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二、二娘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妾身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