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沅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与这冰冷的冬夜、冰冷的地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彻底愣住了——这是第一次,她看见裴清宴哭。或者说,这是第一次,裴清宴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愿意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坚硬。
“长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裴清宴的脸颊,一片湿凉,那是泪水的温度,也是裴清宴从未示人的柔软。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措。
“别叫我长姐。”裴清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被琉璃灯的光映得发亮,像沾了雪的碎钻,“叫我清宴。”
“清宴。”裴清沅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她看着裴清宴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慌,“你为何……为何这样对我?”
裴清宴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深不见底的凤眼里,此刻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情绪都暴露在她面前——有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有怕失去她的绝望,有不顾一切的疯狂,还有藏在最深处、小心翼翼的温柔。
“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是我的唯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裴清沅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珍视,又带着几分宿命的无奈:“不是妹妹,不是刀,不是盟友。是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我唯一不想算计,唯一想要拼尽全力守住的人。”
窗外,雪声簌簌,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天地都在屏住呼吸,倾听这个藏在深夜藏书楼里的、禁忌的秘密。没有丝竹,没有算计,只有两个灵魂的坦诚相对。
裴清沅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小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权谋算计,把她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养成一把锋利利刃,却又始终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铸起一道避风港、铸起一把温柔之鞘的人。她忽然明白了,她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姐妹之情可以定义的。
那是两个在乱世中沉浮的孤独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彼此认出,从此纠缠不清,生死相依,不死不休。
“我也是。”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裴清宴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清宴,我也是。”
“你是我的唯一。”
裴清宴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回应,随即,她用更大的力气,紧紧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在裴清沅的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那是怕失去的恐慌,是偏执的占有,“若有一日你背弃我,若你敢离开我……”
“不会有那一日。”裴清沅打断她,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望进她的眼里,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除非你先放手。”
裴清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赤诚,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是漫天风雪里骤然绽放的一朵寒梅,美得惊心动魄,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阴霾,眼底的绝望与疯狂,都被温柔取代。
“我不会放手。”她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死也不会。”
月光透过花窗,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两个相拥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琉璃灯的火光跳跃着,将这方寸之地,酿成了乱世中唯一的暖意。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悠长,像是在提醒着她们——这乱世的烽烟,才刚刚开始,而她们,终将并肩,闯过这刀光剑影,守住彼此这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