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裴清宴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裴清沅的耳际,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声音暧昧而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裴清沅的心尖上,“这样的牢笼,这样的算计,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打破。”
裴清沅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坐在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裴清宴说中了,说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她厌倦了这府里的尔虞我诈,厌倦了做一把被人掌控的刀,厌倦了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她想逃,想挣脱这无形的牢笼。
不等她回过神,裴清宴已经缓缓退开,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戳中她心事的耳语,只是一场错觉。她抬眼,朝厅下喊道:“徐先生,过来见过二娘子。”
一个青衫文士从宾客席中站起身,长身玉立,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那日朱雀堂上被裴清宴提拔、接手盐引事务的门客。他缓步走上前来,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对着裴清沅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徐微之,见过二娘子。”
裴清沅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徐先生免礼。听闻先生精通吐蕃语,对吐蕃的风土人情、军政局势也颇有研究?”
徐微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二娘子会突然问及此事,随即敛去讶异,温文一笑:“不过是幼时曾随家父去过吐蕃,略通一二,谈不上精通。”
“正好。”裴清沅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近日在读《贞观政要》,其中关于吐蕃的篇章,有几处不解之处,改日得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徐微之眼中的讶异更甚,随即躬身应道:“二娘子客气了,敢不从命。”
待徐微之退下,裴清宴才侧过头,看向裴清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你对他有兴趣?”
“对有用的人,我都有兴趣。”裴清沅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桀骜的挑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长姐不是一直想让我学权谋、学布局么?我记得你说过,权谋之道,首要便是收拢人心——这第一步,我总该做好,不是吗?”
“收拢人心有很多种方式。”裴清宴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指尖轻点,节奏沉稳,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你可以用才学让他折服,用权势让他畏惧,用恩宠让他效忠,用……”
“用什么?”裴清沅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裴清宴停下敲击案几的手指,抬眼看向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得那双凤眼里光影斑驳,语气暧昧不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用你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裴清沅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加快,慌乱之下,她连忙别开眼,恰好瞥见厅角的漏壶,壶水缓缓滴落,时辰已不早。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去更衣。”
裴清宴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她端起案几上的酒盏,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将杯中冰冷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厅内的丝竹声依旧悠扬,宾客的笑语依旧喧闹,可裴清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的方向,未曾移开。她知道,裴清沅长大了,这把刀,不仅变得锋利,还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可这乱世之中,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并肩而立,在这局中挣扎,在这权谋的漩涡里,拼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