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长安飘着细碎的雪沫,裴府却暖意蒸腾。花厅内大摆宴席,红烛高燃,烛火跳跃着映得满室鎏金,丝竹之声低缓悠扬,往来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寒暄,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谁都清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替卧病在床的裴衍祈福,实则是裴清宴正式执掌裴家后,第一次公开立威,是给京中所有觊觎裴家、观望局势的人,递上的一份底气。
地龙烧得极暖,暖意裹着酒香、脂粉香与炭火的焦香,氤氲在空气中。裴清沅坐在裴清宴下首的位置,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厅内的燥热。她垂着眼,听着底下宾客们言不由衷的寒暄、各怀鬼胎的试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不耐,却又不得不维持着嫡女的端庄模样。
“那位穿绛紫色圆领袍的,是河东节度使府上的判官,姓崔。”裴清宴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温和,正微微颔首,与对面落座的官员夫人示意,神色端庄得体,仿佛只是在与妹妹闲话家常,“此人生性贪财,见利忘义,虽品行不佳,却懂漕运、通盐务,可用。”
裴清沅抬眼,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恰好撞上不远处那位崔判官的视线。对方眼神闪烁,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朝她们举杯。她面不改色,指尖微微用力,将白玉杯举到唇边,虚虚示意了一下,随即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长姐想让我拉拢哪一个?崔判官,还是那位神策军的中尉?”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左侧第三个席位——那里坐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面容黝黑,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正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阴鸷,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透着令人心悸的狠戾。
“都不需要。”裴清宴淡淡开口,手中的银筷轻巧一夹,将盘中鲜嫩的鱼脍夹到裴清沅碗中,动作亲昵自然,像极了寻常疼爱妹妹的闺中女子,可语气里的冷意却未减分毫,“你只需要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眼底的欲望与软肋。这些人,今日围着裴家转,不过是为了利益,一旦裴家失势,他们会第一个落井下石——他们迟早,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裴清沅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摩挲着白玉杯的杯沿,忽然低笑出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桀骜与试探,“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们’了?从前你只说‘我’,只说‘我的刀’,从未把我算在‘我们’里。”
裴清宴侧眸看她,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深不见底,像藏着一汪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裴清沅片刻,直到裴清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从捡到你的那天起,从我给你赐名裴清沅的那天起,你就从来都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花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二房的庶女裴清瑶端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酒盏,身姿纤细,神色怯生生的,一步步走了过来。她走到裴清宴与裴清沅面前,屈膝行礼,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大姐姐,二姐姐,清瑶敬你们一杯,愿父亲早日康复,也愿裴家平安顺遂。”
裴清沅放下白玉杯,正要伸手去接酒盏,裴清宴却先一步抬了手,轻轻握住了裴清瑶手中的酒盏。她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将酒盏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酒盏放在案几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妹妹有心了。只是这酒太凉,冬日里喝了伤脾胃,换盏热的来再敬吧。”
裴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带着哽咽:“大姐姐……是嫌我出身低微,不配敬你们酒吗?”
“退下。”裴清宴的声音依旧温柔,眉眼间的笑意却淡了下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像寒冬的冰,“回去告诉你母亲,想动心思,就换个高明点的手段。下毒这种伎俩,太拙劣,也太掉价。”
“哐当”一声,裴清瑶手中的描金托盘掉在地上,两只酒盏摔得粉碎,酒液洒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水渍。她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脸,呜咽着跑了出去,哭声在喧闹的花厅里格外刺耳。满座宾客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纷纷投向裴清宴姐妹,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裴清沅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渍,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真的有毒?”
“没有。”裴清宴拿起案几上的素白绢帕,轻轻擦了擦指尖,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加了些红花,剂量不大,不足以伤人,却能堕胎。你二婶近日刚查出有孕,清瑶是不想让那个孩子出生,又不敢明着动手,便想借你的手,嫁祸给你,让你成为裴家的罪人。”
“你早就知道?”裴清沅抬眼,看向裴清宴,眼底满是诧异——她竟丝毫没有察觉裴清瑶的异样,更没料到这杯酒里藏着这样的算计。
“我知道这府里每个人在想什么。”裴清宴转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仿佛这满厅的宾客、喧嚣的丝竹,都成了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包括你,清沅。”
裴清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她强装镇定,抬眸迎上裴清宴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挑衅:“那我现在在想什么?长姐不妨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