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裴府裹得密不透风。朱雀堂东暖阁的灯还亮着,一盏孤灯悬在房梁上,烛火微微摇曳,将案前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
裴清沅趴在书案上,指尖捏着的狼毫笔悬在《盐铁论》的批注上方,迟迟未落下。一滴浓黑的墨迹从笔尖坠下,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渐渐晕开,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黑点,眼底掠过一丝恍惚,忽然觉得那墨点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隔着纸页,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帝国,也注视着这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的裴府。
“二娘子,该歇息了。”柳妈妈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瓷碗与托盘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将参汤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放得极柔,“大娘子特意吩咐过,明日天不亮还要查验您的琴艺,这般熬着,身子可吃不消。”
话音未落,外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像被人狠狠掐住脖子的鸡,又尖又颤,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瞬间撕破了裴府深夜的静谧,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了!老爷晕倒了——!”
裴清沅浑身一震,猛地从书案前站起身,动作太急,手肘撞翻了案上的砚台。浓黑的墨汁“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墨痕,像一块青紫的瘀伤,刺目得很。可她半点也顾不上这些,甚至来不及穿上绣鞋,赤着脚就往外冲,冰凉的青砖硌着脚掌,寒意直透心底,却不及她心头的半分慌乱。
刚跑到回廊转角,一个带着清冽沉水香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裴清宴的手臂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瞬间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裴清宴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披袄,领口松垮地敞着,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愈发苍白。她赤足踩着一双软缎履,鞋尖还沾着些许尘土,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清醒得可怕,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变故。
“穿衣服。”她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抬手将手中温热的玄狐裘兜头罩在裴清沅身上,狐裘的暖意瞬间裹住她冰凉的身体,她的指尖划过裴清沅散乱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斥责,“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成何体统。”
“父亲他……”裴清沅的声音发颤,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指尖死死攥着裴清宴的衣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中风。”裴清宴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裴清沅耳中,“我已经让阿忠连夜去请太医,你现在去正厅等着。记住,不许哭,不许慌,不许说错一句话,更不许露出半分怯色。”
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裴清沅的下巴,力道微微加重,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是一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记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郑重,“从这一刻起,裴家没有男主人了。你是裴氏嫡二女,腰杆要硬,要撑得起裴家的体面,更要撑得起你自己。”
裴清沅的身体在她掌心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可心底的慌乱却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她看着姐姐的眼睛,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忽然明白了什么——姐姐从来都没有松懈过,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彻底执掌裴家的契机。
“那你呢?”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做什么?”
裴清宴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便往裴衍的寝居走去,月白色的披袄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道惨白的月光,清冷又孤绝。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去杀人。”
裴清沅心头一紧,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来不及多想,转身快步往正厅走去。等她赶到时,正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烛火摇曳,人影攒动,议论声、啜泣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二叔裴衡正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脸上满是焦躁与贪婪,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必须立刻分家!大哥这一倒下,就是个废人了!盐引那笔大窟窿谁来填?难道要拖着我们二房一起死吗?我可告诉你,我二房绝不替他背这个黑锅!”
主母王氏缩在圈椅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只会捧着绢帕一个劲地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老爷怎么会这样”,毫无主母的体面与主见。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像一群无依无靠的幼兽。
“二叔。”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嘈杂。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裴清沅裹着玄狐裘,踩着绣鞋,一步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身形健硕的健妇,神色肃然,如临大敌。她脸上没有半滴眼泪,只有一片沉凝的肃然,目光扫过裴衡时,那双眼睛里的锋芒,竟让这位在官场混迹多年、见惯了风浪的中年男人,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地停下了拍桌子的动作。
“父亲只是暂时病倒,太医马上就到,二叔急什么?”裴清沅走到主位右侧的椅子旁坐下——那是属于裴氏嫡女的位置,她坐得从容不迫,没有半分局促,“至于盐引的窟窿,姐姐已经去账房清点账目了。二叔这般急着分家,是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还是……盼着查出什么,好趁机分走裴家的产业?”
裴衡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着裴清沅的手直哆嗦,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心虚:“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怎敢如此顶撞长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怎敢什么?”裴清沅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稳得不像话,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抬眸时,眼中的锋芒更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二叔是想说,我怎敢顶撞长辈,还是怎敢——揭穿你去年私吞三万两河工银,嫁祸给漕运管事的事?”
满室瞬间陷入死寂,连王氏的啜泣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衡身上,有震惊,有质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裴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裴清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变得结巴:“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你这小丫头,故意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