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长安的秋意已深透骨髓,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枯黄的碎叶铺满地,被裴府的乌木马车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尖锐又干涩,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像钝刀割着木头,令人牙酸。
车厢内却与外界的萧索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衬得裴清宴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她斜倚在锦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账册,宣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唯有“河东盐引”四个字,被她指尖悬着的朱笔反复描摹,墨迹晕染,最终还是落下一个利落的红圈,像烙在纸上的印记。忽然,马车猛地一颠,她手腕微颤,一滴朱砂挣脱笔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一滴凝固的血,在素白的纸上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她抬眸,狭长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却比车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冷,字句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连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车夫的辩解声还卡在喉咙里,未敢出口,车厢门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拉开,“哐当”一声撞在车壁上,寒风裹挟着枯叶与尘土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也吹乱了裴清宴额前的碎发。
裴清沅就站在风口里,一身国子监的青色襕衫沾着尘土,领口歪斜,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沾着斑驳的墨渍,还有几缕可疑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软脚幞头,大半发丝从幞头里滑落,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胡乱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褪去稚气的脸庞愈发清丽。她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方才动了气,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热烈又桀骜,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与几分痛快的挑衅。
“我被人撵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却没有半分委屈,反倒扬着下巴,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仿佛被撵回来不是耻辱,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裴清宴的目光缓缓落下,精准地定格在她破了的袖口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指尖的凉意透过宣纸传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朱笔,动作从容不迫,而后慢慢卷起账册,将其放在身侧的小几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清晰:“又打架了?”
“是辩论。”裴清沅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说着便弯腰跨上车,一身寒气瞬间笼罩了半个车厢,她大大咧咧地挤在裴清宴身边,锦垫被她压得微微凹陷,“郑尚书家的三公子,在国子监的廊下堵着我,说女子入国子监是‘牝鸡司晨’,是乱了纲常,还骂我不知廉耻。我回他,他胸无点墨,只会搬弄是非,是‘沐猴而冠’。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底的桀骜更甚,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裴清宴侧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清冷,只淡淡问了一句:“结果呢?”
“他掉了两颗牙,脸肿得像个馒头,”裴清沅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得意,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颈间那枚羊脂玉,如今边缘用赤金镶了一圈,愈发温润华贵,她指尖捏着玉佩,随意地在掌心抛了抛,玉与金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而后抬眼看向裴清宴,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长姐,你说这学,我还上不上?”
马车缓缓重新启动,车厢轻微晃动,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裴清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褪去稚气、愈发清丽的脸上——五年时光,当年那个瘦骨嶙峋、满眼孤绝的孩子,已经长到了她的肩高,眉眼间的倔强未减,反倒多了几分锋芒,眼角那颗泪痣,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添了几分艳色,也添了几分桀骜。
“伸手。”裴清宴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清沅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说,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带着常年握笔与练剑的薄茧,指关节处还有未干涸的血迹,暗红的血迹沾在白皙的指尖,格外刺眼。
裴清宴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绢帕,质地细腻,上面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她轻轻沾了沾车内小几上的茶水,而后握住裴清沅的手。她的手指修长冰凉,像上好的羊脂玉,触碰到裴清沅温热的手掌时,裴清沅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裴清宴的动作极轻,一点一点擦拭着她指关节上的血迹,力道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与她平日里清冷狠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郑家三公子是今科内定的状元。”裴清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天气,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却让车厢内的气氛微微一沉,“你这一拳,不仅打疼了他,还打掉了裴氏与郑家联姻的可能,也断了一条依附田令孜的路。”
裴清沅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试图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抵触:“所以,你要罚我?罚我不该冲动,不该坏了裴家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