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手刚动了一下,便被裴清宴握得更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裴清宴抬眼,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眼里依旧黑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藏着她从未示人的情绪。
“我在夸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裴清沅的耳中,像一道惊雷,炸得她瞬间愣住。
裴清沅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桀骜与抵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嘴唇微微张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严厉的责罚,却从未想过,会是一句“夸你”。
“郑家站的是田令孜,”裴清宴缓缓松开她的手,将染了血的绢帕扔进车厢角落的炭盆里,看着火焰“腾”地一下窜起,吞噬了那抹刺目的红色,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狠绝,“田令孜专权跋扈,早已失了民心,依附他,裴家迟早会万劫不复。我们裴家,需要的是李克用的门路,与郑家联姻,本就是权宜之计,你这一拳,倒是帮我断了这条路,也省了我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裴清沅的额头,力道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打得好。只是下次,别用拳头,用这里。”她的指尖停在裴清沅的额头上,眼神坚定,“用你的脑子,比用拳头更锋利,也更能护得住自己。”
裴清沅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难得的柔和,看着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自己的额头上,愣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桀骜与挑衅,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添了几分灵动,“长姐,你变坏了。”
“我一直如此。”裴清宴收回手,重新翻开身侧的账册,指尖落在墨字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温情与宠溺只是一场错觉,“只是你从前年纪小,没看清罢了。”
“那现在看清了?”裴清沅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倾斜,几乎贴在她的身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清宴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少年人的气息,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执拗,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长姐,你现在看清我是什么了吗?”
马车恰好驶过裴府朱雀堂的垂花门,门外的光影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一半落在裴清宴清冷的脸上,一半落在裴清沅桀骜的眉眼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裴清宴翻页的手,终于缓缓停住,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笃定,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是我的刀。”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重申一个刻在骨子里的约定,“记得么?”
裴清沅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坚定,她缓缓退开些许,转头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朱红的大门,翠绿的竹影,还是五年前的模样,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绝无依的孩子。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记得。”顿了顿,她又轻声问,“那长姐是什么?”
裴清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却再未动过,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马车碾过枯叶的声音,还有炭盆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马车缓缓停稳,车夫恭敬地在外禀报“二娘子,大娘子,到了”,裴清宴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而后推开车门。临下车时,她微微侧过身,凑近裴清沅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一句轻语:“我是鞘。”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末的凉意,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无奈与坚定,萦绕在裴清沅的耳中,久久不散:“刀离不了鞘,鞘……也藏不住刀。”
话音落,她转身下车,玄色的衣摆扫过车辕,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庭院的光影里。裴清沅坐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抚摸着颈间的玉佩,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是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