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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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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宴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了几分。她想起去年冬天,河东节度使与沙陀部那场惨烈的战事,战火绵延数月,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三万余人丧生,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多少无辜孩童沦为流民,像眼前这个孩子一样,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同情是最无用的软肋,唯有足够冷酷、足够狠绝,才能活下去,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她的眼底,再次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识字么?"

"识得。"

"背一段《礼记》听听。"

话音刚落,暖阁里便响起一阵轻浅的倒吸冷气声,细碎而清晰。裴家二叔裴衡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的手猛地停住,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诧异与难以置信——《礼记》晦涩深奥,字句难记,便是府中适龄的子弟,能流畅背诵的也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一个从流民堆里捡来的孩子,连温饱都未必能解决,怎会识得这般深奥的典籍?主母王氏捏紧手中的素色绢帕,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不满与质疑,她向来不喜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却碍于裴清宴的性子,终究没敢开口反驳。侍女们也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地上的孩子,满脸难以置信。

孩子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胆怯,她微微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底的情绪,又似在回忆经文字句。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开口便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越背越稳,越背越清朗,到最后,竟带出几分朗然之气,字句清晰,抑扬顿挫,连晦涩难懂的字句,都念得极为标准,没有半点差错。裴清宴盯着她开合的嘴唇,望着她眼里那簇藏着倔强、不甘与恨意的火苗,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孩子皮肤的温热,眼底的冰冷散去几分,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清沅。"

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多了一丝已然定夺的笃定。

"什么?"

孩子愣住了,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嘴唇微微张开,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警惕与孤绝,多了一丝懵懂与疑惑——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名字,更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位清冷的女子,为自己赐名。

"以后你叫裴清沅。"裴清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绛紫色襦裙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衬得她愈发清冷孤高,宛如九天寒月,不可亵渎,"清宴兰芳,沅芷澧兰。从今往后,你是裴氏嫡二女,我的……妹妹。"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稳稳敲进每个人心里。裴衡捻着胡须的手缓缓微动,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作了然,他终于懂了,裴清宴留下这个孩子,绝非一时兴起;王氏脸上的不满,也被一丝震惊取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她知道,裴清宴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裴清宴转身往外走,绛紫色裙裾扫过冰冷的青砖,留下一道淡淡的冷香,那香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走出三步,她头也不回地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清晰传到侍女耳中:"带二娘子回我院中,让柳妈妈为她沐浴更衣,从今往后,她住朱雀堂东暖阁,一应待遇与我相同,任何人不得怠慢。"

"等等!"

裴清沅忽然喊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硬生生让裴清宴的脚步微微顿住。她的声音里,满是茫然、不甘与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能被这个清冷的女子留在裴家,能拥有这样的待遇。

裴清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门框外的阴影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瞧见她紧绷的下颌线;半张脸被暖阁里的炭火映得发红,衬得她的唇色愈发偏淡,没有半分血色。她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弧度极淡,快得像错觉,眼底依旧是深冬寒潭般的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为什么?"身后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执拗,清晰传来,"这世上流民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门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掀起她鬓边的碎发,衣袂轻轻晃动,玄色衣料在风中泛着淡影。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清醒,一字一句,清晰落在裴清沅耳中:

"因为,"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刀光般的锐利,那是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狠绝与野心,"我缺一把刀。"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清沅身上,锐利、冰冷,却又带着一丝笃定,似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又似在给予某种无声的承诺:

"而你,看着够锋利。"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偏厅,身侧侍女连忙将玄狐披风重新为她披上,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的身影,只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与茫茫天地融为一体。暖阁里,炭火依旧噼啪燃烧,却再无人敢低声议论,一片死寂。唯有裴清沅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漆黑的眼睛里,那簇微弱的火苗被这句话点燃,愈发明亮,愈发放冷,眼底的茫然与不甘,渐渐被坚定与决绝取代——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而她颈间那枚羊脂玉佩,在炭火下泛着异样的柔光,无人知晓,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早已悄悄系住了她们两人的命运,也系住了一场即将席卷长安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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