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骨手札·第一卷》
部位:右手舟骨
原镇压地:湘黔交界,落洞寨后山溶洞暗河。
归位时间:██年██月██日,凌晨。
【生理体征评估】
归位后七十二小时内,右手整体功能恢复约40%。
目前仍伴随不自主的肌肉痉挛。精细运动极不协调。尝试握笔书写,线条不受控制地扭曲,预计需要两到三周的强制康复训练,才能完全恢复生病前的书写水平。
解剖学上的“鼻烟窝”处(舟骨体表投影区),偶尔会产生极其尖锐的刺痛感。
这是正常的神经重新接驳反应。
关于痛觉的全面回涌,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
在舟骨与腕关节重新扣合的瞬间,痛觉感受器在经历了十一年的死寂后被强行激活。那种感觉,无法用现有的医学术语精确描述。
如果一定要在手札中留下记录的话:
那像是一个溺水沉尸了十一年的人,突然被外力死死拽出水面,第一口夹杂着冰碴的空气,粗暴地灌进已经萎缩的肺泡里的感觉。
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但那是疼。
疼,意味着活着。意味着这具拼凑起来的残缺躯壳,正在一点点向“人”的形态靠拢。
右手恢复知觉后,我握住的第一个物体,是陈野递来的手电筒。
金属外壳。表面附着少许泥水和密封胶残留。
温度,大约是12℃。
这是十一年来,我的右手触碰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东西。
我没有在手札里记录环境温度的习惯。客观的数据应当保持绝对的冰冷,不该掺杂主观的感官记忆。
但这一次,我想把它记下来。
【事件善后记录】
苗寨的事情已经结束。
舟骨脱离后,地下暗河的方解石封堵层出现了预料中的崩塌。但那条裂缝,已经被陈野用工业密封胶和防腐固化剂强行堵死。
虽然手法极其粗暴、毫无美感,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源自丧葬行当的材料,在潮湿恶劣的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用。它至少能撑十年。地质部门会在后续接手,进行永久性的灌浆封堵。硫化氢毒气不会再威胁到周围的生态。
阿朵会没事的。
手镯在被我砸断搭扣、强行脱离后,那种单向的、剥夺气血的共鸣效应已经自然终止。她的右手手腕受了严重的摩擦性外伤,软组织挫伤明显,但只要不感染破伤风,手臂的机能不会受到永久性损害。
老族长也会没事的。
她在生理上没有任何损伤,甚至因为不用再承担镇压的因果,她那只枯死的右手再也不会在深夜里产生被撕扯的幻痛。
但在心理层面,“没事”这个词,对她来说可能是最残忍的判决。
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穿。她用无数女孩的命、用自己一生的残缺换来的“神圣信仰”,被证明是一场可以用水泥和胶布解决的黑色幽默。
她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作为祭司的威权,但她还得在这片废墟里继续活下去。
活着,有时候真的比死了更难。
但我不同情她。
就像当年那些人抽走我的骨头时,也从未同情过我一样。
【下一站推演】
第二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