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这几个字隔着车窗玻璃,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极其精准地贴上了陈野的颈动脉。
陈野死死攥着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手心全都是汗。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机,只有胸腔里那块异骨,正在发疯似的、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撞击着他的肋骨。
它在替他害怕。又或者,它在替门外的那个人催促。
陈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了下去。他一把将那团信纸塞回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中控台上的一包烟。
“咔哒。”
陈野解锁了车门。
林悬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冷意和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
“找了半天,翻出一盒发潮的烟。”陈野叼着烟,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已经恢复了痞气的脸,“林先生这伤口处理得够快的。咱们今晚是在这儿对付一宿,还是连夜开?”
在底层混久了,陈野太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试探。你越解释,破绽就越多。不如直接抛个新问题回去。
林悬看着他。
镜片后的目光在陈野夹着烟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上移,扫过他看似放松的肩膀,最终落在了他略微有些发紧的下颌线上。
林悬没有再问“你在看什么”。
他伸出那只刚换过药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皮质提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蓝牙音箱。
“连夜开。”
林悬用左手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键,巴赫规整的钢琴曲再次在车厢里流淌开来。
“早点到福建。”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没有说话。他踩下离合,挂挡,五菱宏光像一头沉默的老牛,再次驶入了漆黑的高速公路。
这一夜,车厢里安静到了极点。
没有冷战,没有拌嘴,甚至连那种属于两个活人之间的荒诞互动都没了。只剩下巴赫的钢琴曲,和偶尔因为路面不平而发出的底盘金属碰撞声。
陈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
但内包里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时刻贴着他的左胸。信上的那句话,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带着那种极其粘稠的恐惧感,死死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有人来找你。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驶出了高速公路,进入了一段蜿蜒的省道。
湘黔的深山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身后,道路两旁的植被从茂密的针叶林变成了丘陵地带特有的低矮灌木。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灰白色的光驱散了折磨了他们一整夜的黑暗。
陈野关掉了车灯。他眼下有着极其浓重的黑眼圈,连续的高压驾驶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睡。
他借着晨光,正用那只还在康复期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那个高级的硬壳笔记本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艰难。因为肌肉长时间的废用,他的右手依然会不自觉地发抖。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换左手。他就那么固执地,像是一个重新学习走路的婴儿一样,一点点地试图掌控自己的身体。
陈野注意到,他的笔迹依然有些歪歪扭扭。
但比昨天在烟盒上画路线图时,已经稳了许多。至少,那些线条不再像醉汉的涂鸦,而是能勉强辨认出是汉字了。
陈野收回目光,顺手拧开了车载收音机。
巴赫的钢琴曲在清晨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后,一首极其老派的、九十年代的流行粤语歌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林悬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