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过头,看了陈野一眼。但他没有伸出左手去关掉收音机,也没有拿出他的蓝牙音箱。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右手缓慢地写字。
两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白天放老歌,夜间放巴赫。
谁也没说过这个规矩,但谁也没打破过。这种无需语言的妥协,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那是属于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却又不得不在这辆破车里相依为命的人,唯一能给予对方的喘息空间。
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水泥公路桥,横跨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上。桥面平坦,两边是刷着黄黑相间油漆的水泥护栏。
没有什么深不见底的山涧,也没有那种呼啸而过的阴风。
但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干运尸这行的规矩,过桥不说话。
水里的东西喜欢听声音找替身。这是他师父教他的,也是他守了十年的死规矩。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关掉了还在播放粤语歌的收音机。然后,他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菱宏光的轮胎压上了桥面的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声。
陈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知道运尸人的规矩——在去苗寨的路上第一次过老桥时,林悬根本不知道这个规矩,他当时还问了一句。
但这次,林悬异常的安静。
他没有抬起头看窗外的风景,也没有转过头问陈野为什么关掉收音机。他只是低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黑色的钢笔和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
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沙……沙……”
在彻底安静下来的车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陈野的目光在那只正在艰难写字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了前方的路面。
他没有问林悬在写什么。
林悬也没有解释。
车子平稳地驶过了那座水泥桥。没有诡异的阴风,没有刺骨的寒意,左胸里的那块异骨也安安静静地跳动着,没有任何要发疯的迹象。
这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桥。
过了桥,陈野重新打开了收音机。
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再次在车厢里响起,那种带着浓厚时代感和粗糙颗粒感的旋律,瞬间填满了刚才那短暂的沉默。
陈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林悬依然低着头,正在写下一行字。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极其平静,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那只握着钢笔的右手,比刚才过桥时,又稳了一点。
陈野吐出一口浊气,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顺着省道,朝着东南方向的福建,继续平稳地开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趟旅途的终点是什么。
但他突然觉得,车厢里这种不说话的沉默,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还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