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国道上跑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才开上了一条刚修好的省级高速公路。
路面平坦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但长时间的驾驶依然让陈野感到一种透支般的疲惫。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眼皮有些发沉。
车厢里放着巴赫。
这场关于音乐的无声较量,最终以陈野的妥协告终。他实在是没精力再去跟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争夺车载音响的控制权了。
奇怪的是,听了几个小时这种像是在给死人做祷告的古典乐,陈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犯困,反而进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极其专注的驾驶状态。那些严密、规整的钢琴音符,像是某种无形的齿轮,强行咬合住了他疲惫的神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睡觉。他借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正用那只还在康复期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陈野收回目光,伸手去摸手套箱,想找一根备用的手机充电线。他的手机从苗寨出来后就一直没充过电,这会儿已经自动关机了。
“咔哒”一声,手套箱的塑料盖子弹开。
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过期的收费站票据、半包揉烂的纸巾、几根备用的保险丝,还有一堆干运尸这行常用的黄纸和线香。
陈野的手指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质的东西。
不是充电线。
那东西被压在最底层的几叠黄纸下面,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
陈野皱了皱眉,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颜色已经发黄、变脆,甚至能闻到一股樟脑丸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封口处用一种暗红色的火漆封死,虽然火漆的边缘已经有些开裂,但依然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陈野愣住了。
这辆五菱宏光是他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跟了他好几年,手套箱里有什么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但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信封。
借着车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陈野看清了信封正面的字。
那是用毛笔竖着写的一行繁体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但笔锋的末端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野儿亲启,勿急拆。】
陈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野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他的爷爷。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因病去世、留给他最深印象的就是满屋子刺鼻中药味和永远咳嗽不止的干瘦老头。
陈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死死地盯着信封上的字迹,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和这苍劲的笔迹瞬间重合。
这是爷爷的字。绝对错不了。
可是,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套箱里?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这辆车是他二十岁入行后才买的。这中间整整隔了八年!
除非……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这封信塞进来的。
会是谁?
陈野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他握着信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
“怎么了?”
旁边传来林悬平静的声音。
钢琴曲的音量被调小了。林悬停下了手里的笔,转过头看着他。
陈野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极快速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工装夹克宽大的内侧口袋里。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火烫到一样。
“找充电线。”陈野随口胡诌了一句,“没找到就算了。前面服务区再买一根。”
林悬看着他那只刚从内包里收回来的手,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巴赫的旋律。
陈野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前方的公路上,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