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号刻字:【锁—闽海眼】。
指向明确:右侧锁骨。
位置:福建,闽南海域。
锁骨是人体唯一连接上肢与躯干的中轴骨骼。由于右侧锁骨缺失,这十一年来,我的右侧肩胛带失去了前侧的骨性支撑。
在视觉表现上,右肩会有轻微的、不可逆的塌陷。
哪怕穿着最合身的高定三件套,右肩的衣料也总会顺着重力微微向下滑落。我必须时刻注意调整坐姿和步态,用周围的代偿肌肉群强行“锁”住肩部的平衡,才能维持表面的体面。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休止的肌肉紧绷感。
但在不久之后,我将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放松我的右肩。
【附加记录:关于陈野】
这辆名叫“五菱宏光”的面包车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劣质烟草和福尔马林的怪味。
第一天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我觉得这味道极其刺鼻,令人作呕。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正坐在一辆常年运送尸体的工具车里。
但现在,是我们在国道上行驶的第三天。
我已经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
甚至在昨夜,当他把那件沾着泥巴、散发着同样福尔马林味道的破军大衣裹在我身上时,我在极度的失温和昏沉中,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生理上的排斥。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在心理学和行为学上,习惯一个人的气味,并且在潜意识中接受对方领地范围内的温度,意味着机体开始放下防御机制。
意味着,开始产生依赖。
而我,不应该依赖任何人。
尤其,不应该依赖一个,胸腔里正长着我的“护心骨”的人。
他在那座桥上,在阴河边,在车厢的深夜里,因为那块骨头的共鸣而产生的每一次心悸和痛苦,我都能感觉到。
我的骨头在替他跳动,也在借他的命,维持着我的体温。
陈野现在还不知道,长在他心脏旁边的那块异骨,就是我失去的九块骨头中最重要的一块。
他更不知道,当年主刀剖开他的胸膛,把我的骨头生生按进他心脏旁边的那个人,就是他的亲爷爷。
但纸包不住火。这世上没有永远不透风的秘密。
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会知道,他这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命硬”,其实是从我这里偷走的。
到那个时候,那个连小姑娘的命都要算计、把“过路费和油钱”挂在嘴边、实际上却会在冰冷的黑水里拼了命去堵毒气的运尸人。
我不确定,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
是内疚?是愤怒?还是觉得我这一路上的雇佣、算计和沉默,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讨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把剩下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找回来。
车厢里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吵闹的粤语老歌。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有些刺眼。
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字迹依然难看,但这篇手札,我终于用右手完整地写到了最后。
记录完毕。
(第一卷《湘黔·水底客》完)